常林夫往前凑近两步,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伸手隔着栅栏轻轻抓住她的胳膊,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我今天就是特意过来请你回去帮忙的。
到新站旅社做登记员,我给你开月薪一百四十块,依旧管吃管住,待遇绝对不比你之前差。”
一百四十块!
苏晚心中一惊,这个薪资比她之前在招待所还要高出不少。
惊喜之余,她也多了几分谨慎。
孤身在外吃过不少苦头,待人接物难免多了防备。
她轻轻挣脱开对方的手,抬眼谨慎地询问:
“常老板,我想问清楚,就只是单纯做登记员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杂事吧?”
话音刚落,常林夫哭笑不得地抬起手,轻轻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你这死丫头,到现在还跟我处处设防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心,正经工作。
整个旅社一共就十四个房间,不用你打扫卫生、收拾客房。
你只需要负责入住登记、收费开票就行。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住宿条件差了些,没有单独房间。
平时就住在楼梯间临时隔间里,你能接受吗?”
苏晚低头默默盘算起来。
眼下她在部队制药厂上班,宿舍迟迟分配不下来,只能借住在堂嫂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制药厂夜班频繁,每次深夜下班,厂区大门早已落锁,想要回宿舍,只能攀爬高高的铁栅栏。
她本就天生恐高,每次硬着头皮往上爬,双腿都控制不住地发软,回回都是心惊胆战。
这边是薪资一般、居无定所、还要冒险翻墙的制药厂,那边是薪资更高、包吃包住、工作轻松熟悉的登记员岗位。
两相比较,答案早已分明。
短暂犹豫过后,苏晚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行,常老板,我愿意回去。您稍等片刻,我进去收拾一下行李,马上就出来。”
“好,我就在这儿等你,不急。”常林夫笑着应允。
苏晚转身快步跑回宿舍,拿出纸笔给好心收留自己的堂嫂留下一张字条,简单说明自己换了工作,就此辞别。
随后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背着布包走出宿舍。
常林夫早已将二八大杠自行车推到路边,见她出来,指了指后座。
“上来吧,我载你回旅社。”
苏晚小心翼翼坐上自行车后座,双手轻轻扶着车身。
车轮转动,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一路之上,街道两旁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苏晚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百感交集。
兜兜转转,几经波折,她最终还是踏上了去往新站旅社的路。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眼下,她又拥有了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
晨光穿透新站旅社老旧的木格窗,落在磨得发亮的木质柜台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米粥香气。
这家藏身于车站旁的小旅社规模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统共十四间客房。
连同老板一家在内,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人,圈子小,人情纠葛却远比旁人想象得复杂。
在火车站招揽客人、打扫整栋旅社房间的,是盛菊明与秦娣两口子。
夫妻俩都是从苏市南郊乡下出来的老实人,手脚勤快,话也少得可怜。
两人离家不过短短几站公交的路程,可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一趟乡下老家,吃住全都窝在旅社狭小的储物隔间里。
家中一双年幼的儿女,自小就托付给秦娣的父母照料,唯有逢年过节,或是老人惦记晚辈了,才会带着孩子进城,来旅社探望一番。
旅社里私下往来相熟的人都清楚,盛菊明当年是入赘到秦家的。
在那个年代的乡下,入赘本就矮人一截,平常免不了受旁人闲言碎语磋磨。
长年累月下来,盛菊明的性子被打磨得格外隐忍沉稳。
待人接物永远客客气气,脸上瞧不出任何喜怒。
每日闷头干活,从不多管闲事,也从不参与旁人的是非议论。
后厨掌灶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师傅,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是老板常林夫从西郊老家带出来的同乡。
老师傅一辈子围着灶台打转,厨艺算不上多么精湛,可一手家常饭菜做得鲜香入味。
一日三餐准时开伙,热乎的饭菜填饱了一众在外谋生之人的肚子,也暖了漂泊异乡的人心。
干完活他便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抽上一袋旱烟,闭目养神,旅社里的家长里短、风吹草动,他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半句。
如今再加上新来的登记员苏晚,整间旅社的人手便算是配齐了。
老板常林夫常年在外奔走跑业务,早出晚归,整日难得在店里露面,往往要等到深夜时分,才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旅社。
老板娘鲁象娥大字不识一个,从不过问前台账目与客房生意,一门心思扑在家庭琐事上。
每日天还未亮,她就提着菜篮子赶往菜市场,一分一厘精打细算,操持着一家人与店里员工的伙食起居。
夫妻俩还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名叫常小军,这孩子顽皮好动,课业更是一塌糊涂。
苏晚想起此前在部队招待所的日子,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彼时客房爆满,往来旅客络绎不绝,一天接待上百人,登记、开票、答疑、核对账目,从早忙到晚,双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常常累得腰酸背痛。
可如今身处新站旅社,总共就十四间客房,每日往来客人不过三十余人,工作量锐减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总算寻到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了。”苏晚一边整理着登记本,一边在心底默默感慨。
经历了招待所突然关停、辗转求职、借宿他人宿舍的几番波折。
她格外珍惜眼前这份清闲又安稳的工作,只盼着能踏踏实实干下去,多攒一些积蓄。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份难得的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两天。
到旅社的第三天上午,天色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个前厅。
常林夫一早动身去谈生意,常小军背着书包去上学,盛菊明和秦娣夫妻俩拿着清洁工具,上楼打扫空置客房。
偌大的前厅里,就只剩下苏晚与老板娘鲁象娥两人。
四周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鲁象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搬来一张矮脚小板凳,挨着苏晚的柜台边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