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席卷整座大院。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四处翻滚,拍打在招待所的院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当初苏晚费尽心力,将老家一众亲人接来城里,一一安排在四号楼和五所上班。
管吃管住,待遇优厚,比起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已然是天差地别。
看着亲人们都有了安稳营生,苏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原本满心期许,一家人齐心协力,踏踏实实干满一整年,等到年关将近,揣着攒下的工钱风风光光回乡,也不枉费她一路奔波拉扯。
安稳日子才刚刚过了不到一个月,二姐突然收到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急匆匆收拾行李赶回乡下。
而现在四个月还不满,五所男生宿舍那边就闹出了不小的矛盾。
正午刚过,苏晚正在前台核对当日入住明细,堂弟苏春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额头上都冒了一层薄汗,
“三姐,你快去看看吧!
二林哥和小峰哥吵着闹着要回老家。
苏峰哥还在跟瞿兰嫂子争执不休,两人谁也不肯让步,场面僵持住了,旁人劝都劝不开。”
苏晚看着一脸焦急的苏春,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自家这两个弟弟,性子截然不同,却都让她放心不下。
“我知道了。”她转头叮嘱一旁的苏霞和值班的小陈,
“你们两个盯好前台,有任何情况及时处理,我去五所一趟。”
交代妥当,苏晚跨上自行车,载着苏春,朝着一墙之隔的第五干休所赶去。
两处大院虽说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围墙,无法直接穿行。
必须绕到大院北门,左转之后才能进入五所大门,绕上不小的一段路。
刚走到男生宿舍门口,里面压抑的争吵声就传了出来。
苏林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双手不停搓着,眉头紧锁,脸上写满左右为难。
推门进屋,屋内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苏峰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透着一股执拗。
弟媳瞿兰红着双眼,死死拉着他的胳膊,低声苦苦劝说,眼眶早已湿润。
两人互不相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二弟,小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晚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沉敛,
“好好的工作不干,当众争执吵闹,被单位同事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林见到苏晚到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三姐,你可算来了。我和峰子……我们两个打算辞工回老家。”
苏晚当场怔住,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出来还不到三个月,手上的活计早就上手了,单位统一发放衣物被褥,一日三餐全包,每个月工钱按时足额发放,从来不会拖欠。
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为什么突然要走?
是不是在这里受了委屈,有人故意刁难你们?”
“没人欺负我们。”苏林连忙摇头,眼底浮现出浓浓的牵挂与愧疚,
“我就是想家了。
家里老婆孩子都在乡下,现在天寒地冻,我们村子又偏僻,夜里冷冷清清,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一想到她们娘儿几个独自在家,心里就七上八下。
干活也集中不了精神,实在没办法安心待在这里。”
苏晚闻言,心头一软。
二弟重情顾家,惦记妻儿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纵然心里不舍,也无法强行留人。
“我明白你的心思。若是心意已决,那就安心等到月底,结算完工钱我亲自送你去车站。
路上多带些钱,回去好好补贴家里。”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苏峰立刻拔高声音,大声嚷嚷起来,
“三姐,我也走!这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回乡下!”
苏晚压下心底泛起的火气。
她太了解这个最小的弟弟了。
当年母亲四十二岁高龄,拖着孱弱的身体怀上他。
先天底子弱,心思也比旁人单纯许多,心性不定,最是受不得一点约束。
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
“苏峰,瞿兰就陪在你身边,夫妻二人相伴左右,吃住无忧,你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苏晚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城里干净整洁的楼房,比起老家四处漏风的土坯房,不知要好上多少,你何苦执意要走?”
自从二姐苏秀返乡之后,苏晚便特意找到常林夫商量,将瞿兰调到四号楼客房部,和苏云、杨丽几人轮流负责客房打扫。
那个年代还没有电热水壶,楼里所有旅客和员工的饮用水,都要统一去锅炉房打水,二楼还专门设置了供水岗位。
苏晚特意把弟媳安排在身边,就是考虑到两人新婚不久,身边没有孩子牵绊,平日里也好相互照应,彼此有个依靠。
瞿兰用力攥着苏峰的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急又委屈,苦口婆心地劝说:
“峰子,你别再胡闹了!
这么安稳体面的工作,旁人求都求不来!
单位管吃管住,每个月能拿一百八十块工钱,到了年底还有额外奖金。
你说走就走,丢掉这份营生,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要回你自己回,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好好干活挣钱。”
“不回就不回,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峰猛地一把甩开瞿兰的手,态度执拗,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听不进去,
“这里规矩太多,人也多,干活处处束手束脚,我浑身都不自在。
我打定主意要回老家,谁都拦不住我!”
瞿兰被他甩开力道,踉跄了一下,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爆发,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场面,苏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疲惫与无力。
她费尽心思拉扯着家里的弟弟。
父母年事已高,她当年能够安心读书,全靠两个弟弟在家操持农活、打理家事。
尤其是二弟苏林,小小年纪就扛起生活重担,吃了数不清的苦。
如今好不容易在城里为他们谋下安稳差事,多少乡下年轻人挤破头都想进来,他们却偏偏不懂珍惜。
苏林心系妻儿,执意返乡,尚且情有可原。
可苏峰年轻力壮,新婚燕尔,身边有妻子陪伴,无牵无挂。
偏偏心浮气躁,吃不得半点辛苦,刚刚安定下来就想着逃离。
招待所的工作轻松安全,比起乡下地劳作要安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