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常林夫脸上挂着熟稔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天蓝色羊毛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活络,一看就是会来事、嘴甜的性子。
“小苏,忙着呢?”常林夫开口,语气随和。
苏晚停下笔,缓缓抬头,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多言语。
这些年她早看清了人情世故,招待所里人情往来错综复杂,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言多必失。
常林夫侧身,把身后的女人往前推了半步,笑着介绍:
“这是王小琴,正经军属,男人在部队服役,托到我这儿,想找个安稳轻巧的活儿。
你看着安排一下。”
王小琴立刻往前一步,脸上堆着热情又恭敬的笑,语气甜得发腻:
“苏主任好!以后在招待所干活,还要仰仗多多照顾了!”
苏晚依旧只是淡淡颔首,面上不起波澜。
随后便低下头,重新埋进账本里,继续核对账目,压根没再多搭一句话。
她性子本就清冷,又吃过太多人情冷暖的亏,不会因为谁热情,就热络地贴上去。
常林夫也摸透了她的脾气,知道她有可能还和他置气,记着仇,叮嘱了王小琴两句好好干活,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小琴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左右张望了一圈,只好轻手轻脚坐到墙边的沙发上,不敢出声打扰。
只是时不时抬眼,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伏案工作的苏晚,心里暗暗记着这位看着冷淡、却手握实权的苏主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移到正中,墙上的挂钟“嗒嗒”走到了十二点,正是招待所员工吃饭的时间。
苏晚终于合上厚厚的账本,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沙发上局促坐着的王小琴身上,这才开口,声音清淡无波:
“走,跟我去职工餐厅吃饭。工作的事,吃完饭再说。”
这是常林夫介绍人之后,她跟王小琴说的第一句话。
自打上回因为导游扯皮吵架,苏晚就彻底清醒了。
她在招待所站稳脚跟,全靠手里的账目、旅客登记、营收把控。
只有自己足够重要、不可替代,才能不被拿捏、不被随意替换。
她兢兢业业稳住工作的同时,也开始悄悄盘算着自己的退路。
两人并肩往职工餐厅走去。
王小琴是个天生健谈的性子,一路不停找着话题。
从大院里的天气,聊到招待所的旅客,再聊部队家属的日常。
嘴甜会说话,句句都往人心坎里钻。
苏晚偶尔淡淡应一两个字,不热络,却也不会冷着脸让人下不来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一顿午饭吃完,苏晚带着王小琴回到二楼办公室,细细问清了她的年纪、做事习惯、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
思索片刻,她缓缓开口:
“前台正好缺一个抄旅客登记单的人手,活儿不重,就是繁琐枯燥,你就先在前台干这个。”
王小琴眼睛瞬间一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连连鞠躬道谢:
“谢谢苏主任!您真是太照顾我了!
这活儿又轻松又体面,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我一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心里门儿清,能进三所招待所,还是前台这种不用干重活的岗位,全靠苏晚点头收留,这份人情,她记在了心里。
打这天起,王小琴彻底把苏晚当成了靠山。
工作之余一有空,就溜到二楼办公室陪苏晚说话,一口一个“苏主任”叫得亲热又恭敬,鞍前马后格外上心。
这天下午,王小琴抄完手头所有登记单,趁着前台没人,轻手轻脚溜上二楼,凑到苏晚办公桌旁,笑嘻嘻地开口:
“苏主任,我看您平日里独来独往,看着挺孤单的。
您现在有没有处对象?
要是没有,我给您介绍几个靠谱的认识一下!
都是部队上的,要么是老志愿兵,要么是年轻军官,人品端正,家世干净,跟您特别般配!”
苏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账本上顿出一个小黑点。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轻轻摇头:“不用了。”
“哎呀别呀!”王小琴连忙劝道,
“您人这么好,模样周正,做事又能干,可不能一直单着。
部队上的男人踏实可靠,不花心,过日子最稳妥,您真该见见!”
苏晚心底一阵苦笑。
她是离过婚的女人,还生过孩子。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根正苗红的军人家庭,哪里会接纳她这样有过婚史的女人?
当年在四号楼,不是没人追过,可那时候她性子倔、顾虑太多,总怕再遇人不淑,硬生生错过了机会。
如今孤身漂泊在外,她早就看透了。
真要再找伴侣,不求家世、不求体面,只求一个本分老实,不嫌弃她的过去,能跟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就足够了。
可王小琴实在太过热心,隔三差五就提起介绍对象的事。
起初苏晚只当耳旁风,听过就算。
可日子一久,她心里也悄悄动了念头。
结婚,何尝不是离开招待所、彻底摆脱人情纠葛的一条退路?
她不可能一辈子孤孤单单一个人。
远在老家的父母,这些年日夜为她的婚事揪心。
当年第一段婚姻失败,老两口整日活在自责里,总怪自己没替女儿把好关,害她跳进火坑。
苏晚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父亲得知江河手臂残疾、性情暴戾,连夜赶路冲到农贸市场,红着眼眶跟她说:
“就算已经同床共枕,只要你愿意,这门亲事,爸立刻帮你退掉。”
是她自己年少赌气,是骨子里那点保守固执,害了自己一辈子。
若当初听了父亲的话,顶多落个婚前失身的名声。
可后来她十月怀胎生下儿子,却没能护住,成了她这辈子最深、最痛的执念。
这三年她孤身在外打拼,平时被工作填满,倒不觉得孤单。
可每逢过年过节,招待所里的员工一个个回家团圆。
只有她无处可去,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招待所。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清与孤独,几乎要将她淹没。
之前常林夫和鲁象娥也随口提过给她介绍对象,可苏晚心里明镜一样。
他们不过是场面话。
她干活踏实、账目清晰、替他们省了无数心力。
怎么舍得真给她找个归宿,放她离开?
后来她也渐渐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等日后她真处了男朋友,常林夫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自家精心种的白菜,被外人一口拱走,又气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