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私下的密会,不用越界的举动,也不存在任何暧昧纠葛,只凭着坦荡自然的相处,就让他亲身感受这份钻心的煎熬。
自从苏晚打定主意,要让陈建军完完整整尝一遍自己当初咽下的所有委屈,便不再刻意和异性避嫌。
每天在一楼值完班回到三楼,洗漱完毕之后,她就在大厅的服务台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和那位籍贯皖省太和县,长期在苏州暂住,身形端正舒展的年轻男租客面对面对弈象棋。
苏晚执红棋,对方执黑棋,飞相、跳马、出车,慢悠悠落子,闲谈闲聊。
周边很快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旅馆员工、长期租住的客人,一层一层站在过道两侧。
没有人刻意起哄,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二人身上。
苏晚不躲不藏,神态坦荡从容,全身心投入棋局当中,磊落大方。
两个人棋盘之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她眉眼舒展,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松弛自在。
从前只对着陈建军流露的那份温和从容,如今坦然展露在旁人眼前。
二人棋力不相上下,落子沉稳,闲聊的时候言语谦和有礼,聊各地风土、家乡趣闻、江南景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围观的住客偶尔见到一步妙招,便低声喝彩,几声赞叹,让大厅里的氛围愈发轻松热闹。
人群外围,陈建军像一根木桩钉在原地,双拳紧紧攥在身侧,指节泛白。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谈笑风生的两个人,苏晚每一次弯眼浅笑,男客每一次俯身指点棋局,都好似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他的心口。
心慌胸闷,酸涩翻涌,浓烈的妒意裹挟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一股脑冲上头顶,五脏六腑拧作一团,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从前他仗着苏晚性子柔和包容,和女住客相处没有边界意识。
深夜独处一室,全然不顾怀着身孕的妻子,暗自胡思乱想,被旅馆上下议论。
如今风水轮流转,往后每一个深夜,陈建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睁眼熬到天色泛白,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大厅里的那一幕。
旅馆之中,细碎的闲话流言绕着他打转。
曾经苏晚日日听闻流言、独自蜷缩在角落隐,忍不安的滋味,他终于一分不差,完完整整地体会透彻。
二人之间本就不存在任何出格的往来,仅仅只是看着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坦然自在地和其他异性说笑闲谈。
再加上周围人群的观望、私下的窃窃私语,旁人一句无心的调侃,都足以勾起他心底的猜忌和惶恐。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拉扯,便足够令人心神不宁,日夜难安。
没有争吵怒骂,没有肢体冲突,这种无形的煎熬、无声的精神内耗,才是最戳人心,既解气,又伤人的回击。
旅馆里上上下下,查老板夫妇、侯经理、客房保洁人员、前台的年轻小姑娘,所有人都清楚前因后果。
明白苏晚做出这样的举动,皆是被逼无奈。
没有任何人指责她,私下闲聊的时候,大家都只是摇头感慨,这一切都是陈建军自作自受。
老板娘更是全程冷眼旁观,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窗,将大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头到尾不插手、不劝解、不从中调和。
她打算借着这件事好好敲打陈建军,给他一记最响亮的警醒。
这一日,老板娘撞见垂头丧气,蹲在楼梯间抽烟的陈建军,终于走下楼,双臂环在胸前,语气冷淡地开口。
“小陈,当初我招小苏来旅馆当前台,看中的就是她踏实本分。
怀着身孕依旧认认真真核对账目,从来不肯偷懒懈怠。
这个姑娘温柔顾家,任劳任怨,心性柔软。
但这不代表她这一生,就必须拴在你的身上,离开你就无法生活。”
“要是真把老实人逼到绝境,她带着孩子转身离开。
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拼尽全力追上去陪罪,往后的日子里,剩下的也只有无尽的悔恨。
你自己不懂得珍惜枕边人,自然会有其他人愿意陪着她下棋散心,排解烦闷。
不要一直把别人的包容,当成理所应当。”
一席话讲得陈建军面红耳赤,垂着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心底积攒许久的慌乱彻底爆发。
这一回,他是真的慌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改往日散漫的模样,日日放低姿态主动讨好,凡事小心翼翼,想尽办法弥补过错。
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一心一意想要求得苏晚的原谅。
天还没有亮,他就钻进后厨,仔细淘洗红枣,慢火熬煮一锅软糯的红枣小米粥,盛进保温搪瓷缸,亲自送到一楼前台,柔声劝苏晚趁热吃下。
苏晚长时间伏案对账,腰背酸痛,他立刻搬来厚实的棉垫垫在座椅上,站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为她揉捏肩背。
但是自从那日在三楼窗边生出轻生的念头之后,苏晚那颗温热的心,早已被一次又一次的寒心消磨得冰凉。
任凭陈建军百般殷勤讨好,也再也唤不回往日的温情。
苏晚不吵不闹,不撒泼也不宣泄心中的怨恨,就连从前只对他展露的那份柔和温顺,也彻底收了起来。
她没有大闹一场提出分开,也没有四处诉说自己的委屈,极致的冷淡与疏离,就是她留给陈建军,漫长一生当中最沉重的惩罚。
旅馆里所有员工,还有常住的老客人,心里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一对曾经被整栋旅馆所有人羡慕,携手熬过艰难岁月的患难夫妻,就是因为陈建军毫无分寸的糊涂举动,再加上深夜客房那一场冰冷的对峙。
二人之间生出一道难以修补的裂痕,一步步渐行渐远。
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没有来到人世间,孩子的父母之间,已经横亘着一道深邃难越、一辈子都无法跨过的隔阂。
陈建军日复一日看着苏晚当众和旁人闲谈下棋,承受着周围人隐晦的打量与闲言碎语,整日被嫉妒、愧疚,还有无边无际的自我煎熬裹挟。
夜深人静之时,一遍遍回想自己从前的荒唐行径,蚀骨的悔恨日夜啃噬心神,寝食难安。
可就算他放下全部尊严低头悔过,鞍前马后殷勤弥补,苏晚那颗已经彻底冷透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温情脉脉的模样。
往后漫长的数十年光阴,这份不动声色的冷淡疏离,就是苏晚赠予他无声,却最为沉重的终身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