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休完漫长产假,刚回到丝绸旅馆前台安稳没几日。
之前被外人拐走、消失许久的女孩小陈,竟然蓬头垢面、哭哭啼啼地回了旅馆。
一进门她就双膝发软,对着老板娘不停弯腰道歉,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老板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都怪我一时糊涂,才跟着外人乱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无父无母,天底下就只剩这么一个安身地方,你就大发慈悲,收留我吧。”
声声哭诉,句句卖惨。
老板娘本就心肠软,看着她孤苦伶仃,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实在可怜,于心不忍。
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回来就回来吧,以后踏踏实实干活,别再胡思乱想,东跑西跑。
你继续负责带客人入住看房、退房查房这些活。”
旁人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陈自从趁着苏晚坐月子,顶替前台岗位那段时间,早就尝透了这份工作的甜头。
前台登记、经手退房、对接客人,里面所有人情往来、额外的收益门路,她摸得一清二楚。
自从回来,她心思就再也不正了,一门心思盯着苏晚,处处算计、处处提防,想方设法把苏晚挤走,自己独占整个前台。
旅馆向来有规矩。
客人来前台退房,小陈上楼仔细检查房间物品、被褥、用具有无损坏缺失,核对无误之后,直接用房间座机打电话通知前台就行。
苏晚守在前台,把手续办好,接到电话,顾客就能拿到票据离开,一点不会耽搁。
那个年代出门出差办事的人特别多,公职人员、跑业务的商人,大多不在乎零碎小钱。
客人打赏小费,很少单独掏钱,多半直接选择放弃退回押金,随手当作心意留下。
可小陈偏偏不按规矩办事。
每次查完房间,她硬是不肯打电话通报,“噔噔噔”踩着楼梯,从三楼一路快步跑下来,当面跟苏晚报备房间查验完毕。
苏晚心里瞬间就懂了她的小心思。
只要两人同时在场,客人大多不好意思当面给出小费。
就算真有心给出酬谢,她也想着要一同分走,苏晚落不到多少实惠。
客人一看两人都在,索性一分不给,两边都捞不到好处。
除此之外,小陈更是变本加厉,天天凑在苏晚耳边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晚姐,我偷偷跟你说,老板娘最近私底下说了,以后前台不想一直用外人。”
“她打算自己亲自管前台登记这些事,估计就是不想留你了。
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赶你走。”
“你看最近老板娘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多话我都听见了,假不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细节十足,仿佛亲耳听见老板娘吩咐,真假难辨。
2000年一整年,苏晚在丝绸旅馆待了整整八个月。
几乎每一天,小陈都在她耳边重复这些闲话,阴阳怪气,挑拨不停。
日复一日,听得苏晚心烦意乱。
这天小陈又凑过来,低声阴阳怪气暗示老板娘嫌弃苏晚,要换掉她。
苏晚终于忍无可忍,抬眼冷冷看向她,淡淡开口反问:
“既然老板娘真有心自己做前台,打算不要我了。”
“那她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当面跟我说一句?”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怼得小陈哑口无言。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窘迫到极致,浑身僵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晚从一开始就知晓,小陈是湘省人,自幼父母双亡,孤苦长大,后来跟着远嫁到皖南的姑姑一起生活。
刚来到旅馆上班时,苏晚听闻她身世坎坷无依,平时处处照顾,真心实意对她好。
好吃的分给她,遇事处处帮她遮掩。
可苏晚终于看透。
再好的交情,再深厚的情谊,一旦沾上利益纠葛,瞬间脆弱不堪,跟一碰就碎的塑料感情没有任何区别。
为了得到前台岗位,彻底挤走苏晚,小陈不惜和老板姑父的外甥走到一起,一心想要借这层关系站稳脚跟。
那年中秋节,小陈没有留在旅馆过节,特意去了男朋友家里团圆过夜。
事后她偷偷告诉苏晚,脸上带着复杂神色,小声诉说心事。
“我和他共处之后,担心落下不好的名声,特意用东西划伤皮肉,装作还是清白的样子。”
苏晚听完又震惊又无语,淡淡一笑。
“你心思弯弯绕绕这么多,要是生在古时候,妥妥就是顶尖宫斗高手,没人能斗得过你。”
小陈日日碎嘴挑拨,时间久了,连一向通透清醒的苏晚,心里都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老板娘真的嫌弃自己,想让她主动离开,只是顾及情面,不好意思明着驱赶?
偏偏旅馆老板,还时常当着陈建军的面旁敲侧击。
“建军啊,男人成家立业,终究要有一份自己正经事业,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女人上班养家。”
这话听着是劝解,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苏晚一听就明白。
层层压力堆积,夫妻二人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转眼农历十月初,苏晚和陈建军下定决心,一同离开了待了两年的丝绸旅馆。
老板娘得知消息,急忙赶来再三挽留,
“小晚,你别走啊,小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从来没有想过换掉你,你干活细心靠谱,我最放心就是你。”
苏晚苦笑摇头,心意早已坚定。
她愿意离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那段时间,陈建军和老蔡、老周几个人,在火车站河对面,合伙盘下一处准备开办的大酒店,每年承包费就要七万。
更早之前,几个人哄着陈建军去往盐市做生意,亏掉了整整一万元。
这笔账憋在陈建军心里很久,一直没好意思讨要。
苏晚若是有机会撞见这几个人,她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追讨这笔旧账。
承包酒店的房产产权归属智能公司。
酒店刚筹备妥当,还没正式开始经营,智能公司突发大变。
内部矛盾不断、管理体系彻底崩盘,直接导致酒店没办法继续经营下去。
一场满心期待的大好生意,尚处在筹备阶段便宣告结束。
整整两个月,夫妻二人四处奔波、反复交涉、来回拉扯。
陈建军性子耿直又心软,旁人几句好话、几番推脱,他就不好意思继续紧追不放。
换做他独自前去索要欠款,多半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好在苏晚冷静理智、口齿利落、据理力争,一步不肯退让,居然从对方手里追回了旧账五千元。
折腾到最后,也只拿回来一半。
剩下那一半血汗钱,杳无音讯,再也讨要不回来了。
好歹也追回来一部分钱款。
再加上酒店违约终止合作,公司赔付的一部分违约金,年底清算下来,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总算多少有所收益。
除此之外,他们还拉回老家满满一卡车酒店的家具物资,还分到了价值上千元的高档白酒。
身边所有人都心里清楚。
如果不是苏晚步步紧逼、不肯妥协退让,别说追回旧账五千块,就连公司给出的违约补偿,恐怕都很难拿到。
安稳的差事就此落幕,苏晚也看透了人心凉薄。
一段旅馆当中的恩怨纠葛,一场仓促收场的合伙生意,尝尽世间人情冷暖,被人蒙骗的苦楚、小人的算计,全都刻在了苏晚心里。
她也越发明白。
嫁人过日子,不光要看彼此的情分,更要看人心、看担当,遇事不能够一味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