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争执、压抑交织的日子,一晃蹉跎十几年。
苏晚从意气风发的中年熬到将近花甲,一身棱角尽数磨平,心底只剩化不开的疲惫。
这么多年,家中外债始终没能结清。
陈建军依旧眼高手低,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挣不来稳定的收入,还总端着一身虚浮的架子。
外头欠款堆积如山,每到逢年过节,上门讨要欠款的人便堵在家门口,家中永无宁日。
为偿还层层债务,苏晚半生没享过一日清闲。
她常年省吃俭用,舍不得添置新衣,平日里很少吃些荤腥,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退休金加上打零工挣来的微薄收入,几乎全数填补家里的债务窟窿。
可在陈建军口中,她所有倾尽全力的付出,全都不值一提。
他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处处挑刺指责。
怪她不会规划钱财,怪她手里留不下积蓄,嘲讽她处事愚钝,但凡他开口索要钱财便一味迁就。
就算在外人面前,他也毫不掩饰对苏晚的轻慢,将自己一事无成、负债累累的结果,全部推到她的身上。
更让苏晚寒彻心扉的是,他从不懂反思自省,反倒想要向外彰显所谓的男子气魄,观念已经扭曲。
有一回当着苏晚娘家外甥、外甥媳妇的面,他主动询问外甥在外有没有别的异性往来,还大言不惭地宣称,男人在外多一些来往实属寻常,只要顾好家里便没有问题。
这番没有底线的话语,当着苏家小辈的面脱口而出,狠狠践踏了她的颜面。
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勤俭持家,为他生养孩子,替他扛下所有外债,撑住摇摇欲坠的家,到头来,在他心中竟是这般无足轻重。
就算受过这般委屈,念着儿子,盼着维持家庭完整的表象,苏晚还是一次次忍了下来。
她包容他不求上进、自私凉薄,忍受无休止的冷暴力与言语打压,忍受他不断接济原生亲属,忍受是他亲手毁掉了儿子本该光明的前路。
她暗自宽慰自己,等年岁再长一些,他总会收敛心性;
熬到将近六十,生活总能归于清净。
可现实再一次击碎了她微弱的期盼。
那日苏晚忙碌了一整天,收拾妥当家务之后浑身酸痛,累得几乎脱力。
陈建军却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醉醺醺地踏进门来。
嘴里说着胡话,每一句话都刺耳伤人。
苏晚本就心绪低落,被他无端搅扰,积攒三十二年的委屈顷刻翻涌而上。
她忍不住出言辩驳,二人之间的争执愈演愈烈。
往日争吵,陈建军最多冷战、摔砸物件,从来没有提过分开的话语。
可那一晚醉酒之下,他彻底失了理智。
“这日子不过了,我受够你,咱们分开!”
苏晚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
陈建军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三十二载婚姻,从1993年年末走到2025年。
她二十七岁嫁给他,一路熬到五十八岁。
为他远走他乡,陪他在乡下苦熬四年,随他进城务工;
为他伤身,生下儿子;
陪他创业买房,咬牙抵押房产,变卖唯一居所替他还债;
承受婆家百般刁难,半生被他拖累,连儿子的前程都一同葬送。
三十二年,她掏心掏肺,倾尽家财,毫无保留地付出一切。
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分开,何其讽刺。
那一刻,苏晚心中再无波澜。
没有委屈痛哭,没有怒火争执,只剩一片死寂冰凉。
她静静凝视眼前这张狰狞面孔,只觉无比陌生。
这便是她深爱半生、忍让半生、次次原谅的男人?
这便是当年许诺娶到她便此生知足的人?
这便是令她耗尽半生、连累儿子一生的丈夫?
荒唐可笑,满心不值。
陈建军望见苏晚惨白无泪的面容,短暂一怔,转瞬又摆出破罐破摔的蛮横姿态,高声嘶吼重复:“分开!我早就受够了!”
想要分开的话语自他口中道出,似是解脱,又带着报复一般的快意。
若是放在从前,苏晚定会难过纠结、满心不舍。
可今夜,她不哭不闹,异常平静。
“好,分开。”
话音轻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陈建军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当场愣住。
苏晚转身走到桌边,指尖微微颤抖,取来纸笔。
灯光之下,她一字一句写下协议,写明儿子归自己照料,财产分割、债务归属,约定往后互不打扰,各自安生。
落笔时心境平和,仿佛书写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
数十年爱恨纠葛、倾尽所有的付出、数不尽的委屈煎熬、长年累月的消耗,尽数浓缩在薄薄一纸文书之上。
写完,她放下笔,将协议推至陈建军面前。
“签字吧。”
陈建军低头看向协议,又抬眼望向苏晚淡漠冰冷的神情,眼神飘忽闪躲。
他大抵只是酒后气话,想要借机震慑她,从来没有真正想好分开。
可苏晚早已下定决心,心中只剩解脱。
长久沉默过后,陈建军拿起笔,潦草却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随手将纸张一扔,倒头闷头大睡,方才激烈争吵、决绝提出分开、落笔签字,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苏晚攥好签完名字的协议,独坐椅上,彻夜无眠。
窗外夜色渐淡,天光缓缓亮起,新的一日如期而至。
旁人将近六十早已华发丛生,苏晚发质依旧完好,白发寥寥无几,脊背常年挺直,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耐看。
熬过一夜彻底心死,她心中只剩如释重负的解脱。
次日清晨,陈建军酒醒清醒。
苏晚拿着一纸协议,平静看向他:“走,去政务大厅办手续。”
听闻此话,陈建军瞬间慌了神,脸色骤变,连连后退躲闪目光,昨夜的嚣张蛮横荡然无存。
“我不去。”
“我不分开。”
苏晚望着他,只觉满心讽刺。
昨夜歇斯底里闹着分开、主动提出分开、亲手签下名字的人是他,酒醒过后反倒反悔逃避。
太晚了。
“字你已经签了。”苏晚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当时喝醉了,不作数!”陈建军开始耍赖推脱,拒不承认昨夜所言,百般找借口拖延。
家中亲戚听闻此事,纷纷上门轮番劝和。
“都快六十岁的人,折腾分开像什么样子。”
“这事传出去,旁人指指点点,脸面难堪。”
“看在孩子份上,多忍让将就一下。”
“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床尾和。”
所有人都劝她忍耐原谅,劝她凑合度日,无人过问这三十二年她是如何苦苦支撑;
无人知晓每逢醉酒,他摔砸器物、口出伤人言语,早已一次次寒透她的心;
无人体会她心底积压数十年的绝望苦楚。
苏晚望着眼前反悔逃避的男人,忽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热泪汹涌滑落。
不分开,她可以迁就维持表面婚姻。
可自他脱口说出想要分开的话语那晚起,她对他的爱意、情分、期盼,尽数烟消云散。
婚姻的空壳依旧摆在一处,她的心,终于重获自由。
往后她不会再为他倾尽付出,不会再心软退让,不会再替他偿还无尽外债,更不会再委屈压抑自己。
名义上二人未曾分离,可苏晚心里清楚,耗了半生,她总算彻底清醒,挣脱这段消耗一生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