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抵达日报社的时候，刚好正午十二点。
打听过后才知道，报社下午两点半才开始上班，中间这两个多小时全是午休时间。
干等着太过浪费，她索性转身，直奔附近的国营百货大楼。
大楼里头，老旧吊扇慢悠悠地转动，勉强驱散了暑气，还算凉快。
各个柜台的营业员大多状态散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瓜子闲聊。
瞧见她一身朴素打扮，看着像是从乡下过来的姑娘，压根懒得主动上前招呼。
苏晚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眼，径直走上二楼女装成衣柜台。
目光来回扫视一圈，几番斟酌之后敲定了穿搭。
一件月白色的确良翻领长袖衬衫，面料轻薄顺滑，天热的时候可以把袖口挽到手肘，看着利落大方。
下身搭配一条藏青色涤棉高腰直筒长裤，版型规整利落，不会紧绷拘束。
比起乡下常穿的劳动布裤子体面不少，又不会显得过分老成。
鞋子选的是一双白色高帮回力帆布鞋，侧边带着标志性的蓝纹。
干净素雅，走路轻便，等到开学上高中，体育课照样能穿。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柜台。
“同志，麻烦把这件白衬衫、这条藏青色长裤拿出来，再拿一双三十七码的白回力帆布鞋。”
正靠着柜台嗑瓜子的女营业员慢悠悠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苏晚一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视。
“一次性要拿三样东西，你确定全都要买？
别折腾半天试来试去，最后又说不要，耽误我们午休。”
嘴上虽然抱怨，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拉开柜门，将三件货品一一摆放在柜台上。
“可以试穿吗？”
“试衣间在角落里，自己过去。
记住了，别把汗渍蹭到布料上。
但凡弄脏一点，一律照价赔钱。”
营业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紧紧盯着，生怕她弄坏衣物不肯赔付。
狭小的试衣间空间逼仄，苏晚从容换上一身新装束。
月白的确良衬衫挽起半截袖口，线条柔和干净，藏青色长裤收拢腰身，衬得身形挺拔匀称，脚上一双白蓝配色的回力帆布鞋，平添几分少年人的朝气。
整体搭配文静内敛，既有十七岁准高中生该有的青涩，又多了几分沉稳。
下午登门拜访报社编辑，分寸刚刚好，不会显得轻浮，也不会土里土气让人轻视。
确认尺码合身，苏晚走出试衣间准备结账。
营业员扯过复写纸，拿起圆珠笔刷刷几笔开好单据，随口报出价格。
“白衬衫十四元，长裤十一元，回力鞋二十元，三样加起来一共四十五元。”
写完票据，她接过苏晚递来的钱，将钞票和票据一起夹在铁制夹子上，手臂一扬，铁夹顺着横跨整层楼面的钢丝索道，“吱呀”一声滑向高处的收银台。
没过多久，盖好红色收款印章的回执单据顺着原路退了回来。
营业员随手把单据和一个粗布购物纸袋丢到柜台上，全程脸色冰冷，没有一句好话。
苏晚懒得和这种捧着铁饭碗端架子的人计较，直接把随身旧衣裳塞进购物袋，一身新衣穿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瞬间焕然一新。
站在往来的人流之中，再也看不出一丝乡土气息。
距离报社上班还有空余时间，她顺着楼梯去往三楼钟表柜台，打算添置一块机械手表。
往后长期对接连载稿件，来回往返城乡两地，有一块表把控时间，做事方便很多。
况且，平时学习做习题也需要掐时间。
钟表柜台的营业员架子，比楼下服装区的还要大。
看见苏晚年纪不大，下意识以为只是普通学生看热闹，开口便带着催促。
“要看什么抓紧点，午休人手紧张，没空围着你耗时间。”
苏晚只当不曾听见那人话里的不耐烦，语气平淡开口：“拿一块十九钻全钢上海牌女表。”
听见“上海牌十九钻”这几个字，营业员脸上的敷衍稍稍收敛，可骨子里的傲气依旧没减。
她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夹出一块表盘小巧的女士腕表，放到台面上。
“九十块，想清楚了。这笔钱，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要干上两个月才能攒出来。
买不起就别勉强。”
苏晚面无表情拿起腕表，指尖捏住表冠轻轻上弦，机芯运转均匀，滴答声节奏稳定。
银灰色的表盘简约素雅，很适合日常佩戴。
“开票吧，就要这块。”
她的语气随意淡然，仿佛说的不是九十块的贵重手表，只是随口决定一顿晚饭吃什么。
傲慢的营业员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出手这么干脆，迟疑片刻，还是按照要求开具了票据。
依旧走索道流程完成付款，苏晚将手表装进原装硬纸盒收好。
衣衫四十五元，腕表九十元，前后一共花费一百三十五元。
看了一眼大楼墙面的挂钟，时间尚且充裕。
苏晚思索片刻，索性又折返女装柜台，花二十五元，把方才看中、却暂时犹豫的一件浅酒红色圆角女式春秋款西装，一并买下。
走出百货大楼，外面依旧热浪滚滚。
她拎着袋子走在人行道上，心里暗自思忖。
人心隔肚皮，人品好坏无从预判，但衣着样貌摆在明面上。
重活一世，手里有了积蓄，没必要在穿戴上面委屈自己。
街边找了一家国营小饭馆，简单吃了一碗面条填饱肚子。
苏晚整理好衣着，径直朝着省城日报社走去。
日报社正门守卫森严，门口设有专职门卫登记，外来闲散人员根本不能随意进入编辑部大楼。
若是把稿件交给门卫统一代收，文稿只会被扔进初审堆积如山的稿库之中，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被翻阅。
更要命的是，前世她清楚知道，报社外围盘踞着不少文稿掮客，专门盯着外来投稿的年轻人，借机截稿压价。
苏晚没有贸然上前登记，站在街边略一思索，想起前世的记忆。
每年八月盛夏，分管文学副刊的廖文舟副总编，午休的时候，习惯沿着报社后侧的林荫小路散步消食。
打定主意，她绕开正门，顺着围墙走到后方的林荫步道，寻了一处树荫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道儒雅沉稳的身影缓步走来。
男人身着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平和，不是廖文舟，又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