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京城之中，漫天烟火接连炸开，流霞碎火层层铺展，将漆黑天幕染成一片鎏金，火星簌簌坠落，落得满城金辉，映得朱门黛瓦都笼上一层暖光。
街头巷尾鞭炮轰鸣、声声不绝，炸碎了冬夜的寒寂。
往来百姓扶老携幼，孩童攥着糖人蹦跳，男女老少驻足仰望烟火盛景，欢声笑语穿透夜色，混着饭香与爆竹气，漫遍长街短巷。
紫禁城更是一派祥和鼎盛，宫中钟鼓齐鸣，玉磬声声绕梁，盛大除夕晚宴正在乾清宫召开。
朱由检端坐龙椅，与文武群臣同席宴饮，君臣同乐，阖家守岁，殿内烛火煌煌，觥筹交错，一片喜庆祥和。
而在京城一处僻静别院的地下密室里，只点着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灯火摇曳不定，光线昏黄如鬼火，勉强照亮五张平凡无奇的脸。
这五人相貌普通、衣着朴素，丢在人堆里便瞬间淹没，皆是建奴李永芳派来潜伏大明多年、彻底融入市井的密探。
他们平日扮作商贩、苦力、郎中、杂役，混迹街巷从无人起疑。
窗外的鞭炮声、欢笑声被厚重的石门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腾飞上天的烟火照不进密室的黑暗，灯火摇曳不定，隔绝了除夕暖意，只剩刺骨阴寒、沉沉杀机。
五人围坐桌旁，皆是唉声叹气，无精打采，眉宇间藏着焦躁与阴鸷。
其中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这数月以来，锦衣卫和东厂疯了一般清剿，咱们在京的暗桩、外围势力被清除了七七八八，连传信都得绕三道弯，再这样下去，咱们苦心经营的局面就要被连根拔起，如何是好！”
另一个肤色黝黑粗糙像苦力的汉子，瓮声瓮气地接话：“谁说不是！我耗费十数年心思结交的那些地痞和苦大力，前段时间大饥荒，苦大力被朝廷招兵、皇家建筑队收拢了大半！
地痞流氓在十九卫暴乱时，参与了暴动，结果被朝廷军队几乎斩杀殆尽，如今只剩小猫三两只，根本不堪用。”
“为了不暴露身份，稳住残余的苦大力人手，我也故意混进皇家建筑队当差。
谁知那个建筑队里管吃管住，米面管够，逢年过节还发新衣、发肉、发慰问品！
那些泥腿子都被朝廷这点甜头哄得死心塌地，早就把咱们的恩情抛到脑后！”
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油灯颤了颤：“还好我早留后手，攥着他们的把柄、家小，一日入我门，生死皆由我！
想洗白投靠朝廷？简直是痴心妄想！
今夜除夕，全城军民都醉在烟火欢乐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忙着值守放烟花，御林卫、金乌前卫要么入宫护驾，要么沿街维稳，京城处处都是空子！
我提议，立刻发动手下人手，趁夜风四散，在南城、西城柴薪密集处纵火！
百姓大都聚在家中守岁，家家户户堆着过年柴薪、年货，一旦起火便是连片大火，必酿大祸！
再让他们趁乱哄抢粮铺，京城立刻大乱，饥荒再起，咱们的后手就能顺势铺开！”
话音未落，一道平淡却阴鸷的声音打断。
说话者身形清瘦、样貌平平，戴旧布帽、穿打补丁粗布衣，身上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分明是扮作走方郎中的密探头目。
他抬眼时，眸中冷光如刀：“纵火只能添乱，治标不治本。
我听闻五城兵马司早已组建专职灭火队，备齐水囊、云梯，半个时辰就能扑灭明火，伤不到大明根基。
真正能断大明命脉的，唯有除掉朱由检这个小皇帝！
此子太过锐利，登基数月便连根拔除魏忠贤，整肃吏治、整顿京营、加固城防，呈现出向好的趋势。
小皇帝杀人只杀首恶，对普通贪墨官员仅判劳教，既立威又留余地，瓦解了群臣的攻防联盟，彻底堵死百官防止事情败露，拼死对抗的路。
若再让他安稳执政三五年，理顺朝纲、充盈国库、收拢民心，我等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我潜伏十数年，早已在紫禁城埋下暗棋，杂役、内侍、太医院医士皆有。
本可伺机效仿前几任皇帝，让他莫名其妙而亡。
可小皇帝登基后彻底清洗宫禁、太医院，我的人手几乎被清光，只剩两三枚最深的暗棋。
为了能够打破这种向好的趋势，我也可以将他们都贡献出来，杀掉这个小皇帝，打断他们变好的节奏！”
另一个五十多岁、扮作私塾先生的男子缓缓捋着胡须，声音阴柔却字字诛心：“刺杀终究是险棋，还需要从长计议！
如今宫中护卫层层叠叠，锦衣卫、东厂焕然一新，御林卫更是精锐。
稍有不慎，事情一旦败露，谁又能禁得住锦衣卫和东厂的酷刑逼问，到时候，咱们数年潜伏的棋子尽数作废不说，咱们也都有被暴露的风险。
“大明特殊，杀一帝，自有朱家子孙继位，土木堡之变便是前车之鉴。
朱家子孙繁多，杀之不尽。
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与其硬碰硬暴露自身，不如耗其气数、乱其民心，待气数耗尽，纵是天神下凡也无力回天。”
他身子前倾，油灯映得他半张脸阴恻恻的，抛出核心毒计。
“京畿四座卫城修建工程，就是咱们最好的场所！
这工程是朱由检倾尽内帑、征调三十万民夫开始修建，目的是以工代赈、赈济粮荒、稳固京畿，是他收拢民心的关键！
咱们要做的，不是纵火，不是刺杀，而是从根上搅乱卫城工程，让大明的百姓们自己乱起来，不用消耗咱们的一兵一卒 。
咱们只需要做好引导和挑动即可，坐看风云变化，岂不快哉！
众人纷纷点头，都等着他继续详细诉说计划。
首先，尝试暗中收买工头，克扣民夫口粮、工钱，拖延工期，让民夫从感激变成怨恨；
第二，散布谣言，说朝廷征夫是为了填无底洞，工钱、粮食不会长久，让他们产生忧患，挑动那些泥腿子的情绪，加大物资消耗；
第三，挑动地域矛盾，让京城民夫与外敌来的流民产生矛盾，最好是能够产生互相械斗，引发大规模骚乱；
第四，暗中破坏建材，烧毁木料、凿坏砖石，让工程进展缓慢，耗空国库。
一旦四座卫城成为消耗国库的泥潭，是消耗物资的无底洞，即便小皇帝有通天的本领，就看他的内帑到底有多少钱去填。
数十万民夫怨气沸腾，工程必然停滞，千万钱粮付诸东流，国库彻底亏空！
工程停歇，数十万百姓将重新变成流民和饥民，散落京郊，饥荒再起，无粮无家，必然沦为流寇，四处劫掠，京畿必然大乱！”
一旁的青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狂热：“先生说得极是！毁国先毁民心，乱朝先乱民生！
北方连年大旱，京畿粮储本就空虚，百姓全靠卫城工程勉强活命，只要乱了工程，饥荒、流民、暴乱一并爆发，大明根基必动！”
他补充道：“咱们再加一把火！中原百姓最信天命谶纬、天象吉凶，咱们暗中伪造天象示警、石碑谶语，散布‘朱家气数已尽，天灾降世’的谣言，让士民人心惶惶，彻底瓦解天下归心之势！
到时候内有流民暴乱，外有谣言惑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大明不攻自破！”
众人的见到计策已经基本成型，脸上都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