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程瞎子就把全团拉到了坡下。他把旅部调来的那门山炮架在正中间,十门迫击炮摆在两边,炮口对着山顶。
程瞎子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一挥手:“开炮!”
山炮先响,轰的一声,炮弹拖着尾音飞上去,砸在山顶的石头上,炸开一团灰白色的烟。烟散了,石头壁上多了一个白印。
迫击炮跟着响。炮弹一排一排地往上砸,炸得碎石乱飞,硝烟弥漫。山顶上的鬼子缩进猫耳洞里,掩体上只留下一挺机枪,枪管朝下,冰冷地等着。
程瞎子喊道:“延伸发射!”炮弹往工事后面打,炸得尘土飞扬,把指挥所的棚子掀翻了一角。
炮声停了,未等硝烟散尽,772团一营长大声喊道:“冲!”
司号员吹进攻号。
一营的战士从坡下翻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往上冲。坡太陡,碎石太多,脚踩上去就打滑。战士们手脚并用,爬几步滑一下。爬到半坡,山顶上鬼子的机枪响了。
子弹打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倒了,有的滚下坡,有的趴在碎石上不动了。后面的战士趴下来,躲在石头后面,举着枪往上打。虽然一营的战士们也有山石遮挡,但一离开阻挡物,鬼子的三八大盖就响了起来。
“冲!冲上去!”营长大喊。
战士们爬起来就往上冲。鬼子的机枪又响了,又倒下一排。有人中弹了,身子歪了歪,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慢慢倒下去,手里的枪还举着,枪口对着山顶。
程团长站在坡下,举着望远镜,手在发抖。这明显不是一个好的攻击方式,无论在冷兵器时代还是热兵器时代,仰攻的一方都是很吃亏的。
“再冲!”他喊道。
第二次冲锋,两个连交替掩护,冲到了坡下。山上的鬼子扔下手榴弹,手榴弹滚下来,在石头缝里炸开,弹片横飞。战士们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机枪又响了,子弹贴着地面扫过来,打得碎石乱飞,又倒下数十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
每一次都是冲到半坡就冲不动了。坡太陡,没遮没拦,鬼子在山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三八大盖点射,一打一个准。手榴弹从上面扔下来,滚到哪儿炸到哪儿。迫击炮调好了射角,炮弹落在冲锋的队伍中间,炸得血肉横飞。
旅长在临时指挥所,看着那些战士往上冲,又看着他们倒下来。急的一拳拍在石头上,皮都破了。他举着望远镜往上瞧,山顶上人影晃动,鬼子的工事不是普通的战壕,是石头垒石头,即便用山炮轰一天也炸不开。
战斗还在继续,只见一个战士被子弹打穿胸膛,那战士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胸口的洞,手指上全是血,然后慢慢地倒下去,身子往前倾,脸贴着石头。一个战士冲到半坡,被手榴弹炸断了腿,他仍旧往上爬,爬了十几步,身后留下一条血印,又一颗手榴弹落在他身边,炸开了。
一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往上冲,好容易冲到最前面的掩体跟前,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又被鬼子推出来,他伸手去抓,机枪响了,他趴在洞口,手还伸在里面。炸药包炸了,洞口塌了一半,他也没了。
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血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渗进碎石里,把灰白色的石头染成暗红色。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有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有的脸朝下,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有一个战士身中数枪,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身子前倾,一只脚迈在前面。
第八次冲锋下来,772团的二营长满脸是血,跌跌撞撞跑回来,对着程团长喊道:“团长,不能再冲了!弟兄们快打光了!”
程团长眼睛发红,手里的望远镜攥得咯吱响。他想再组织第九次冲锋,但这时电话响了。
旅长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你打了八次了,打下来没有?”
程团长咬着牙道:“旅长,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你的人都打光了,鬼子的援军也都到了!”旅长骂了一句,想起独立团罗辰宇几人,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战场上几秒钟的时间就有可能改变战局,于是跟着喊道:“撤下来,让李云龙上!”
程团长脸涨得通红,话筒差点摔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半晌才吼了一句:“撤!”
772团往下撤。战士们抬着担架,扛着伤员,一个一个从坡上挪下来。有人没了腿,有人没了胳膊,有人没了眼睛,有人没了半边脸。
程团长看着那些伤兵从眼前过,一个战士被抬下来,肚子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露在外面,他用手捂着,手在抖,嘴里念叨着:“娘,娘,疼,疼……”
独立团接到命令的时候,李云龙还在团部转圈。通讯员跑进来喊道:“团长,旅部命令!让咱们上老鹰岭,接替772团!”
李云龙一把抢过命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在桌上一拍,胸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他娘的!”他一拍大腿,说道:“老子就说嘛,程瞎子打不下来!这仇,得咱独立团自己报!”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集合!全团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