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是在同一天下午收到筱冢义男的电报的。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叠文件。一叠是八路军发动袭击的总结报告，也叫百团大战总结报告，这个名字是八路军取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被破坏的铁路里程，被拔除的据点数量，被歼灭的官兵人数。
另一叠是筱冢义男刚刚发来的战报，关于独立团突围、九架飞机被击落的情况。
他先看完了百团大战的报告，心中叫苦连天。
从8月20日到10月，八路军在华北发动了这场规模空前的攻势。正太铁路瘫痪了，同蒲路被扒得千疮百孔，几十个据点被拔掉，几千名官兵死伤。更让多田骏恼火的是，康家会据点的指挥官，在报告里写：“八路军使用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武器，可以在三百米外击穿碉堡的钢筋混凝土墙壁。”
他问参谋：“什么武器？”
参谋答道：“不知道。缴获不到样品。”
多田骏就不说话了。
现在，又来了新的报告。九架飞机，被一种不明武器击落。他拿起筱冢义男的电报，反复看了几遍。电报里没有描述那种武器的样子，没有推测它的原理，只有结果——飞机被击落，飞行员全部阵亡。
就在上午，筱冢义男跟他通了电话，又将详细的情况做了汇报，跟电报上的内容基本一致。
“八路军不是连枪都用不起。”多田骏自言自语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他问出了跟筱冢义男同样的话。不过同样也没有人回答。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的雄心。他要建立“囚笼政策”，用铁路、公路、据点把抗日武装困死在华北。他要让东京大本营看到他的能力。现在，三年过去了。“囚笼政策”被百团大战砸得粉碎，八路军不但没有被困死，反而越来越壮大。
东京大本营已经发来了好几封措辞严厉的电报。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在电话里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割他的肉：“多田君，华北的局势，你怎么解释？”
多田骏无法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平城。那些古老的宫殿和街巷像是一片沉默的海洋。他想起1937年卢沟桥事变时，日军趾高气扬地开进北平城，那时的他还在东京担任参谋本部次长。他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华夏很快就会屈服。三年过去了，战争没有结束，华夏没有屈服，而他多田骏，即将成为替罪羊。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筱冢义男的电报，又看了一遍。九架飞机，被一种不明武器击落。
他想起参谋说过的话：“八路军的装备，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他们的步枪射程比三八式远，精度比三八式高。他们的炮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打得极准。老鹰岭、康家会就是例子。现在，他们又多了一种能把飞机打下来的东西。”
其实关于老鹰岭，多田骏还有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如果他知道了，估计会更加震惊。
多田骏把电报放下，打开百团大战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总结部分写着：“八路军之战斗力，较之两年前已有显着提升。其装备水平，已非昔日可比。”
这不是多田骏想看到的结论。但这是事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东京方面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百团大战的失败，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位置，很快就要换人了。谁来接替他？多田骏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华北的日子不多了。
他突然睁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中条山。
中条山盘踞着国民党军二十多万人，从1938年到现在，打了三年，始终没有啃下来。如果能在离任之前打下中条山，也许还能挽回一点颜面。不是给东京看，是给整个帝国看，这是重要的政治资本。他多田骏在华北三年，不能一事无成。百团大战的账，他可以认。只要中条山打下来，至少能证明他不是一个废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参谋部。”
电话那头传来参谋长低沉的声音：“司令官阁下？”
“中条山作战方案。”多田骏的声音同样很沉，说道：“重新拿出来。我要在短时间内，把他打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长官阁下，部队刚刚对付完八路军，伤亡不小，物资消耗也很大。现在发动大规模作战，恐怕… …”
“我知道。”多田骏打断了他，道：“所以才要在最短的时间，彻底消灭盘踞在哪里的军队。”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不需要解释。参谋长是他的老部下，应该能理解他的处境。百团大战的失败，让他在东京失去了最后的支持。他必须用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哪怕这场胜仗来得太晚。
“把方案送过来。今天就送。”
“是。”
多田骏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山西南部的那个山脉上。中条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日军挡在了黄河北岸。打下中条山，就可以渡过黄河，威胁西安和洛阳。这是一个巨大的战略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资本。
一个月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会议。
多田骏站在巨幅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棒。地图上用红色标注着中条山地区果党军队的部署——密密麻麻的符号，覆盖了整个山脉。
“中条山。”他用指挥棒点了一下那个区域：“盘踞着果党军约二十万人。他们是我们在华北最大的威胁。”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军官们。
“八路军大战之后，暂时在休整。这是我们解决中条山的最好时机。我决定，集中兵力，于明年春夏之交发动中条山作战。参战部队：第33、第36、第37、第41师团，以及独立混成第4、第9、第16旅团。总兵力约十万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多田骏知道，这一战是他最后的机会。百团大战之后，东京大本营的政敌已经撕破了伪装。他将在不久后被调回国内，编入预备役。但在那之前，他要打赢中条山战役。不是为了天皇，不是为了大日本帝国，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能带着一个失败的将军的名声回国。
“作战计划已经拟定。”他继续说道：“各师团按部署执行。五月上旬，发起总攻。”
军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鞠躬道：“是！”
多田骏看着他们，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
窗外，北平的天空灰蒙蒙的。
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