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在往下看。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三人。
高精度大型坐标镗床，瑞士SIp公司的产品，精度要求在两到三微米以内。 这种机床被誉为“工业母机”，是加工航空发动机汽缸体、减速机等核心部件所必需的终极工具。瑞士SIp公司从1930年代就开始生产光学坐标镗床，精度在2微米之间——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的水平。
大型龙门仿形铣床，辛辛那提公司的产品。 这东西是飞机制造的核心设备，用来加工飞机的大梁、翼肋、机身框架等大型复杂结构件。在数控机床诞生之前，仿形铣床同样是飞机制造业的工业母机，没有它，不仅造不出飞机，连仿制都绕不过去。
五千吨巨型模锻液压机。斯特恩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玩意儿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可以一次性锻出飞机的大梁和起落架支柱，把过去需要铆接、焊接的几十个零件整合成一个整体铸件，强度提高，重量减轻。
1942年，美国为加速生产战斗机，建造了百余台中小型模锻液压机，但最大公称压力仅5000吨。
战争期间，由于大型航空模锻件供应不足，b-25、b-29轰炸机在生产中出现了很多问题。连美国人自己都不够用的东西，每一台都是军方的宝贝疙瘩，这个中国人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罗辰宇又道：“等我们签完正式合同后，你所代表的军工企业，不得限制零配件出口，我们能够从你们那里自由购买物资。”
斯特恩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个人要的不是眼下这批采购，而是一个不受限制的渠道，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从米国购买物资的管道，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张长期饭票。
只要渠道在，八路军的兵工厂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材料、设备、零件。
但现在的问题是，不是他敢不敢给，是他给不起。
只听斯特恩沙哑着嗓子说道：“华盛顿的出口管制是一道魔咒，国会的老爷们连总统的租借法案都要吵半天。虽然这个近炸引信的图纸很诱人，但这笔单子签了，就是米国军工的叛徒。”
话虽如此，那图纸你说诱人吧，确实太过诱人了。无线电近炸引信技术一旦投产，整个防空体系都会改变——不光是炮弹打得更准，连高射炮的部署、火控系统的设计、舰队的防空战术，全都要重写。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他算不出来。但他心里清楚，这枚金蛋，他需要用一只金母鸡去换。
旅长和赵刚听完翻译，交换了一下眼神，旅长目光的意思是：“老罗这是漫天要价，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落地还钱。”赵刚的目光回道：“不要急，老罗的样子稳得很。”
罗辰宇确实不急，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斯特恩先生，这就是答案？”他问道。
斯特恩那张犹太面孔在灯光下阴晴不定，翻来覆去地在心里盘算。
那几台机床，他的权限未必能办下来，尤其是那台瑞士SIp公司的坐标镗床——辛辛那提的仿形铣床他能想办法，但SIp公司的顶级产品是米国军方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
他正在犹豫，忽然想起对面这个年轻人一开始说的第一句话。
“我可能不需要这些。至于战斗机，我也没有美元付给你。”当时，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平静的外表下，像是钓鱼的人看见鱼咬钩之前的静默。
斯特恩的的目光扫过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确认——直觉告诉他，这人手里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是的，近炸引信绝对只是一个诱饵。
斯特恩的精明也不容小嘘，否则也混不到这个地位。
“五轴数控加工中心。”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这个词，我没见过。什么意思？”
罗辰宇笑了，摇了摇头，心想：“大鱼还是要大饵，一个近炸引信果然还是不够。”
其实他也不知道在1941年，工业母机这些价值多少，先抛出一个近炸引信，只为了试探地方的底线，如今看来，给的是有点少了。
“斯特恩先生，你听说过诺伯特·维纳这个名字吗？”他问道。
斯特恩摇了摇头。
“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教授，控制论的创始人。他提出过一个概念——机器可以按照预设的程序自动工作，不需要人工干预。工人把程序塞进去，机器自己就能干活。一个工人看十台机器，精度比最好的钳工还高。”
斯特恩的眉头拧了一下。程序。自动工作。不需要人工干预。这些词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预言。
他不懂，但罗辰宇越解释，他越发现这不仅仅是机床，这背后是一整套全新的工业哲学，足以重构整个工业体系的运行逻辑。
罗辰宇继续说道：“这种机床，叫‘数控’机床。用数字指令来控制刀具的运动轨迹，三轴联动机床能加工三维曲面，五轴联动机床能加工最复杂的航空零部件——涡轮叶片、发动机外壳、导弹的弹体结构，一件成型，无需人工修正。”
斯特恩愣住了。
“如果未来，在这些数控机床上装上自动换刀装置，组成柔性制造系统，24小时不间断运行。你的工厂里不再需要几千个熟练工，只需要几十个程序员。”罗辰宇淡淡地道。
斯特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未来——不只是几台机床，是一整条属于他的、能够源源不断生产高端武器零件的生产线。
“这种技术，什么时候能实现？”他问道。
罗辰宇笑道，带着一丝诱导：“或许，在那些设备运到这里的时候。”
斯特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窑洞大门的。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有些凉飕飕的，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公文包，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五轴数控加工中心。
他到现在为止，仍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年轻人的解释让他确定：那不是一台机床，那是一个时代。
跨过旅部大门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罗辰宇站在房间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上面补丁摞着补丁。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修长的影子投影在墙壁上。
他冲斯特恩点了点头。
斯特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有一种被什么盯上了的恍惚。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停下来揉了揉，发现这个感觉，是被神秘科技驾驭的感觉，是来自未来的眼睛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