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国公话音一顿，喉结狠狠滚动，终究还是开口，
“三年前秋猎，犬子骑马走失了整整三日，这三日中找了无数个地方都没找到，第四日，他却自己骑马回来了……”他声音虚无缥缈，仿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一回来便倒头就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都不许人探望，”
“等他再打开门出来后，便似换了个人——从前他最是混不吝，吃喝嫖赌是样样沾染，”
“可这次醒来后却突然对这些厌弃至极，反倒对兵书谋略上了心。”
“要知道没有哪个父母不望子成龙，老臣虽有疑虑，但是这样好的一个儿子，老臣实在是……所以就只当他是摔坏了脑子，开窍了，心中还曾窃喜……”
“可谁知……”
沛国公打了个磕绊，有些难以开口。
姜景煜接过话茬开口，“这么说你早已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意对外说？！”
沛国公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姜景煜眼睛，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姜景煜咬着牙站在那里，任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森森，
“好一个糊涂的沛国公，你也配担当国家重任？！”
“自打建国以来，我姜家何时亏待过你裴家？你要这般的作为？！”
姜景煜俯身，“你为了面子，连亲生儿子的身份都能装聋作哑，还有脸忝居高位？！”
“你可知他今日掳走了本宫的皇妹！”
沛国公猛地抬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姜景煜不想再与他多说，长吸口气，“裴毅，纵子行凶，纵容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东西，顶着裴家嫡子的名头，搅弄风云——九族全诛！”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沛国公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老臣……老臣愿戴罪立功！犬子每月十五，都会去城西别院……那里……那里或有蹊跷！”
“老……老臣愿亲自带人前去捉拿！”
姜景煜直起身，目光掠过瘫软的沛国公，似有审视，“马上启程！”
接着他给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默默的退到了最后。
一行人到了城西，城西的别院灯火通明，却静的诡异。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却丝毫不影响园中原有的通明，
姜景煜一脚踏进院门，靴底碾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不对呀？如此灯火通明的别院，怎么会萧条至此？
他抬眼扫过这处宅院，太静了，静得连一声虫鸣也无，只有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当，像谁在暗处冷笑。
“裴毅，”姜景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你最好别耍花样。”
身后却没了应答。
他猛地回头——方才还跟在身侧的沛国公，竟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亲卫统领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殿下……属下方才被人引开，回头……裴大人就不见了！”
“不好，中计了！”姜景煜瞳眸骤缩。
几乎同时，四周骤然出现很多人，手中皆持武器，
屋顶、墙头、廊下，不知何时已伏满了弓弩手，黑压压的箭簇齐齐对准院中众人。
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从正房传来，
“太子殿下，久候了！”
姜景煜抬头，只见裴毅不知何时已换了身墨色劲装，站在正屋门前，哪还有半分方才涕泪横流的狼狈。
“你……”姜景煜咬牙，指尖已按上腰间剑柄。
“殿下莫急。”裴毅慢条斯理地抚过袖口，
“老臣若真怕你，方才在府中便该束手就擒，何苦演这一出‘戴罪立功’的戏码？”
他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姜家从未亏待裴家？呵……这江山，难道只能姓姜？”
姜景煜心口一沉，表现的很慌乱，“裴毅，你敢谋反？！”
“谋反？”裴毅摇头，强词夺理，“老臣是自保，保我裴家全族！”
“呵，”姜景煜轻蔑的笑了一声，“好一个冠冕堂皇！”
裴毅也不恼，只说道，“其实，在你小的时候老臣就很欣赏你，”
“你聪慧过人，又是武学奇才，老臣还曾幻想以后的孩子能像你一般，”
“可奈何裴家的子孙不争气，加在一起，连你十分之一都不如，所以“南风”的改变，让我太高兴了，”
“如果他不做出这等的事，他能在裴家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似有援军将至。
裴毅却不慌不忙，只抬手示意弓弩手暂缓放箭，直视着姜景煜，一字一句道，
“太子殿下，今日之后，皇室便再无后继之人了，而我裴家，子嗣众多，即便没有裴南风这个嫡子，也不至于绝门绝户，”
“不知这一日痛失两位至亲，姜帝还能不能扛的住！哈哈！”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弓箭手齐齐的将箭架起来，纷纷对准姜景煜。
只刹那，呼啸声便逼近，却不是援军——是风。
一阵骤起的烈风自山谷口呼啸而来，卷起满地黄叶与尘沙，正迎面扑向裴家弓弩手。
弓弩手被劲风吹倒，乱成一团，箭矢未发，便已准头尽失。
姜景煜眸光一凛，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衣袂翻飞如旗。
“裴毅，你当真以为，本宫是孤身至此？”他声音不高，却在风啸中听的异常清晰，门行人一听就听出来，这个声音是靠内力发出来的，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亮起一阵寒光，将裴毅埋伏的那些人一网打尽。
远处的马蹄声只是个幌子，是姜景煜特意让人制造出来的假象，目的就是迷惑裴毅，让他以为援军很远，
实则援军早已暗暗的潜伏在他的潜伏圈周围，再形成一个包围趋势，只等时机成熟，来个反包围。
很快，空中传来一个破风声，一只箭矢不偏不倚的盯在裴毅的面前，
看清箭矢，裴毅瞳孔皱缩，
这是禁军龙骧卫的“赤翎箭”，非陛下亲令，无人可发。
难不成自己的不臣之心，早已被陛下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