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去干一段時間的苦力能賺到的錢，差不多。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以前一直以為奴隸獵人是一群為了大錢才做這種事的人。
她以為一個人被賣掉，應該是一大筆錢。
應該是一筆大到足以讓那些人鋌而走險、喪盡天良的錢。
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知道一個人有多少東西，有手有腳，有眼楮有嘴巴，能走能跑，能說能笑，能記住一個人的樣子，能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怎麼可能只值三十銀幣？
可它就是三十銀幣。
一個人，和三十銀幣，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平衡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傷疤，有老繭，有常年拉弓弦留下的印子。
她的手做了很多事。
可是，如果她沒有遇到阿爾伯特，沒有遇到洛蕾伊，沒有遇到琴姐姐，她可能也會在某一天被一伙奴隸獵人抓住，然後被賣掉。
她的價格可能也是三十銀幣……甚至可能還不到。
她忽然覺得胃里翻了一下，一種說不出來的惡心。
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那些奴隸獵人不去打工？
如果三十銀幣只需要干一段時間的正經活就能賺到，他們為什麼要選那條路？
為什麼要去毀掉別人的一輩子？
為什麼要去殺人？
為什麼要去燒村子？
為什麼要去把一個人從她的親人身邊搶走？
她以前殺奴隸獵人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這些人是壞人，壞人就該被殺”。
但現在她第一次開始想另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當壞人？
她找不到答案。
她坐在那里，看著阿妮塔瘦得像一截枯枝的手指。
那個女孩沒有哭。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是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
那個數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任何停頓。
她早就消化了。
她早就接受了這件事。
蓓露絲忽然覺得，阿妮塔比她更懂這個世界。
因為阿妮塔知道自己值多少錢，而蓓露絲直到今天才知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說不出“太便宜了”這種話，因為那听起來像是在評價一件商品。
她也說不出“他們太過分了”這種話，因為那句話太輕了，無法表達蓓露絲心中的憤怒。
洛蕾伊悄悄來到蓓露絲的身邊，趴在她耳邊說道︰“此人身份很可疑，有諸多疑點，為了確保找到莫奈，我已經派人去核查她說的話了，這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蓓露絲此刻還沉浸在震撼和憤怒之中，她茫然的點了點頭。
洛蕾伊︰“我看你對奴隸買賣有些疑惑？”
蓓露絲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沒有想到竟然……”
洛蕾伊︰“你的四個兄弟也許能幫到你。”
蓓露絲︰“他們？哦……他們在到疾風城之前，一直在十萬大山待著。”
洛蕾伊︰“既然來了石牙城，黑礫市集是肯定要去看一看的。”
“嗯。”
洛蕾伊立刻起身向屋外喊了一聲︰“沃斯叔叔，準備馬車。”
說完，她轉身望向琴。
琴當即心領神會，微微頷首，抬手揮了揮，說道︰“去吧，這里交給我。”
崔克西︰“我也要去打听些其他事。”
待到蓓露絲、洛蕾伊、阿爾伯特和崔克西四人踏出房門，屋內的氣氛驟然扭轉。
琴臉上那點淡淡的隨和盡數褪去，狼王的威壓轟然傾瀉而下，沉沉籠罩住阿妮塔。
阿妮塔渾身肌肉繃緊，胸腔像是被巨石壓住，呼吸都變得艱難。
琴冷哼一聲，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阿妮塔，心存善意的人已經走了，在我的人把情報帶來之前，你最好把所有實話吐出來，不然……”
阿妮塔早有預料，她咬緊牙關，勉強撐住身子，不肯徹底垮掉，艱難的說道︰“我……我承認，我講的故事摻了假話，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舊事，和你們要追查的目標毫無瓜葛，是真是假，又有什麼要緊的？”
琴低低地笑了一聲，听不出半分暖意。
“看來你還是沒搞懂現狀，你是有點骨氣，也有些小聰明，但聰明不代表你手里有籌碼，更不代表事情會順著你的意願走。”
阿妮塔臉色驟變。
“我要全部的真相，一分不改、一點不修飾的全部！”
琴向前微傾，目光如鋒，“好好掂量掂量，別逼我動怒，我不介意把你移交到別處，等到了那個地方，就算你想說真話，也再沒有機會了。”
阿妮塔面露懼色，縮緊身體往後退，一直退到牆邊……
再說蓓露絲三人，他們在酒館門口與崔克西告別，崔克西腳步不停，道過別便轉身徑直走出，背影沉得像揣了滿肚子心事，連垂在門口的厚獸皮門簾都沒回頭撩一下。
她剛走沒兩步，巷道里便傳來一陣刺耳的吱啦聲，像是什麼硬東西刮過石板，尖銳的讓人牙酸。
蓓露絲好奇地轉頭望去。
一眼就看到沃斯騎著一頭巨獸從巷道的另一邊奔了過來。
那巨獸個頭和尋常馱馬差不了多少，身軀敦實粗厚，覆著一層灰褐粗糙的厚皮，頸背上倒豎著一排鋼針似的黑鬃，只是嘴畔本該翹著兩對獠牙的地方，只剩兩截磨得渾圓的齒根。
這是一個體型龐大的疣豬？
疣豬也能拉貨了？
沃斯穩穩坐在獸皮鞍座上，手里攥著兩股粗獸韁，沖她們抬了抬下巴︰“小姐，請上車。”
上車？
蓓露絲探著身子往外又瞅了瞅，心里先是納悶。
印象里車子總得有輪子，可這疣豬身後拖著的古怪東西，忍不住問道︰“這是車？”
洛蕾伊笑著說道︰“這是石牙城的特色，橇橇車。”
“橇橇車？好奇怪的名字。”
只見這車沒有車頂，整具橇身和尋常馬車差不多大，造型和村里裝小羊的貨車差不多，四周圍了一圈鐵質欄桿，像個敞口的圍欄，底下橫嵌著兩根粗壯獸牙，貼著地面當滑刃。
這麼大的獸牙？
悄咪咪的看向前面的巨型疣豬，哦……它的獠牙在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