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叉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桌上的銀器還在發亮，旁邊的談笑聲還在飄，她坐在那里，腦子里像塞了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扯不開，理不清。
一會兒是奴隸麻木的臉，一會兒是火光里的哭喊聲，一會兒又晃過洛蕾伊說的那句“杜絕不了”。
有些頭疼。
“我該怎麼辦啊？”
“無力回天？我什麼都改變不了，那麼……冷眼旁觀？閉上眼，告訴自己世道本就這樣，不去思考，不去共情？默認眼前發生的一切，甚至沉浸其中，成為其中的一環？”
搖了搖頭，她做不到。
“還是說，路見不平一聲吼？審判官不能主持正義，那麼我自己來？所有我覺得是壞人的人都要殺掉？”
“那是否是一種傲慢？”
“我傲慢嗎？”
舉杯一飲而盡。
洛蕾伊說傲慢是最悄無聲息的，稍不注意就會出現。
不傲慢的話，那就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做，默默地坐在這里不停地胡思亂想，卻什麼都不做？
琴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蓓露絲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得很近，胳膊挨著蓓露絲的胳膊。
席間的談笑聲還在飄，杯盞還在踫，但她的安靜像是給蓓露絲隔出了一小塊地方。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怎麼了？從剛才就看你不對勁。”
蓓露絲攥著杯子，目光逐漸迷離，她張了張嘴，不知道從哪說起。
琴也不催，就等著。
“我救不了他們。”蓓露絲終于說，“我看到了，但我救不了，洛蕾伊說那樣只會讓奴隸越來越多……我也不知道審判官是否是好人，國王也可能是一個壞人，我怕看到他們的眼楮，我恨奴隸獵人……”
蓓露絲有些語無倫次，她左一句右一句的把現在心中的苦悶說了出來，說了很久。
琴沒有立刻接話。
她伸手把蓓露絲面前那只歪掉的杯子扶正，然後說︰“我也是。”
蓓露絲轉過頭看她。
“你以為我沒想過？”
琴轉頭看向前方走動的人群。
“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想任何有良知的人在經歷這些之後，總會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想法，而我正準備把那些想法變成現實。”
蓓露絲的酒似乎醒了幾分。
“琴姐姐？真的嗎？”
“這些年我守著一片林子，守著一個村子，看著外面的人被抓、被賣、被欺負，我每次都想管，每次管了這一次，下一次就管不了了，我跟你一樣。我也救不了。”
她停了一下，眼神變得堅定。
“我等了這麼多年，終于等到了這個機會！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建新城嗎？”
蓓露絲搖頭。
“因為我想建一個地方，一個不需要看別人臉色的地方。”
琴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新城那個位置，你比我清楚，那里物產豐富，地勢偏遠，三面環山，沒人管我們，我們也不用管別人，我們自己種糧，自己挖礦，自己打鐵，不靠別人的商隊，不欠別人的債，我們可以在那里建一片屬于我們自己的田地。沒有奴隸，沒有買賣，沒有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人人平等，無論是東部人還是野人、獸人甚至所有人，我們都可以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起，成為一家人。”
琴的這些話讓蓓露絲听得眼楮瞪得溜圓，她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琴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琴看著她，目光堅定。
“當然，我這麼多年，就是在等這樣一個機會，而且，現在你來了，還有阿爾伯特，還有洛蕾伊！現在萬事俱備，正是我們大展拳腳的好時機！蓓露絲，我們不是在幫別人建城，我們是在建我們自己的城。”
蓓露絲听得都要眼冒金星了，不過她還記得我們現在在石牙城，他們還有事沒有完成。
“可是……我們是來找莫奈的。”
琴輕笑了一下。
“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
“剛才山澗村傳來情報，他們已經順利到達了，他們確實遇到了異動的斥候，莫奈機敏，帶著人躲進了山里的礦洞，一直藏到風頭過去，現在他們已經安全到達山澗村了。”
蓓露絲立刻站了起來，激動的問道︰“真的？”
“千真萬確。”
蓓露絲愣了一瞬，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可她又立刻想到了那些奴隸。
“那……那些奴隸？”
琴把手放在桌面上，看著她，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買！全部買下來！”
蓓露絲一怔。
“新城的情況你也了解，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大片的田地沒人耕，礦場缺人手，工地缺勞力，我們空有城池沒有居民啊，而那些奴隸無家可歸，我們缺人，他們需要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我們需要人手，他們勞動，我們出錢，一舉兩得。”
琴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算一筆再簡單不過的賬。
“你不是想救他們嗎？那就救，一個不留，把低級區的所有奴隸全買下來，我們一起回城。”
蓓露絲看著她，眼楮亮了。
她低下頭，又抬起頭，像是要確認自己沒听錯。
琴就坐在那里，看著她，等她說話。
“琴姐姐。”蓓露絲說。
“嗯。”
“謝謝你。”
琴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謝什麼，你以後要謝我的地方還多著呢。”
既然石牙城的事都解決了，那麼就開始準備回城。
他們購買了幾十輛馬車，車隊浩浩蕩蕩地往回走。
從石牙城的邊門出來，沿著山道，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沉悶的咯 聲。
車廂里坐滿了人，擠得滿滿當當，但沒有人抱怨。
那些剛從枷鎖里出來的人，有的靠著車壁睡著了，有的看著窗外發呆，有的摸著自己的手腕，那里還留著一圈淺淺的印子。
琴讓人給每個人發了干糧和水，還給了每個人一塊厚布，晚上可以裹著睡。
走到半路，車隊停下來歇腳。
琴帶著蓓露絲站在一塊石頭上，對所有人說了幾句話︰“你們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走的，到前面領一份路費，我們不留，想留下的，跟我們回新城，有活干，有飯吃，有地方住，沒有誰比誰高一等，活一起干，飯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