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鬧又慢慢鑽回她的耳朵。
有人高聲歡呼，冤案得以昭雪，有人松了一口氣，覺得公道終于落地，也有人小聲竊竊，看著她滿身鮮血的模樣，眼神復雜。
可這些聲音，全都踫不到她。
她所有的感知，都鎖在自己的身體里。
胃里翻江倒海，一陣陣發寒，寒意從腳底往上爬，凍得她骨頭都疼。
惡心、恐慌、茫然揉成一團堵在喉嚨，她想吐，想蹲下來，想轉身逃走，可雙腳像釘死在地上。
整個世界在一瞬間暗了下來，蓓露絲的眼前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羅曼。
“ 當”。
長劍落地，蓓露絲低頭看著沾滿羅曼鮮血的雙手，一種困頓、迷茫的感覺壓在心頭。
她盯著掌面上溫熱黏膩的血，那紅色像活過來一樣，順著指縫慢慢往下淌。
“我錯了嗎？”
這個念頭，輕飄飄浮上來，隨即沉甸甸壓在她的天靈蓋上。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這明明是我親手想要建起的山谷，是我許諾給所有人的淨土，是我以為可以躲開外面所有屠戮與不公的地方。
我只是想讓大家不用再戴上禁魔環，不用被人像貨物一樣買賣。
怎麼到頭來，是我親手一劍，刺穿了羅曼的胸膛？
羅曼，他救過我。
他是我重要的伙伴，我們一起從礦洞走出來，在山澗村同吃同住，是我讓他加入德魯伊一族的，是因為我，他才來到了這里，他相信我勾畫出來的靜墟谷城……
可最後，是我親手殺了他。”
有一個怯懦的聲音在心底躲閃著冒出來︰“你不是故意的，是琴在一旁勸我，是人群洶涌的吶喊推著我，是所有人都說大局為重，我沒有想過我刺，本來可以不刺出去的……”
可話音未落，另一個更冷、更鋒利的聲音立刻劈了下來，不留半分情面的吼道︰“你還要找借口嗎？
雖然推你的人是別人，可握住劍柄、往前送出去的人，是你自己！
沒有人抓著你的手強行揮劍。
你從前最憎惡奴隸獵人，憎惡他們不問緣由，憑力量定人生死。
可方才，你又和他們有什麼分別？听見群情激憤，來不及細細核驗全部真相，就交出了一條人命？”
那聲音繼續怒吼︰“蓓露絲！你已經變成了一個不敢作敢當的人了嗎？”
蓓露絲蹲在地上，抬起頭，大聲回道︰“沒有！我沒有推卸責任！我承認是我做的，劍是我刺的，血是我手上沾的，羅曼最後看的人是我，我承認……我承認是我做的。”
而那個聲音突然低沉下來，變得非常的遙遠︰“可是，承認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蓓露絲的肩膀微微發顫，喉嚨發緊，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我所謂的善意，這麼脆弱。
原來我一腔熱忱，只是一廂情願。
我以為我看得清楚善惡，原來我什麼都看不清。
我以為我有能力庇護流離的人，可我連身邊信任我的同伴都護不住。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去談公道，不配去解救苦難？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動這個念頭？
我以為自己是來照亮別人的，結果我走到哪里，災禍就跟到哪里，甚至由我親手制造災禍。”
她抬眼，視線模糊地掃過血泊里一動不動的羅曼，和空空的身旁。
大家……是不是也早就看明白了，我其實根本做不成？
無數個 “如果”蜂擁而至，在腦子里瘋狂沖撞。
“如果當初我沒有提議收容這麼多流民會怎樣？
如果當初定下城規的時候，我沒有默許那條懲罰的條文會怎樣？
如果方才我能再冷靜一點，耐下心听完羅曼全部的辯解，是不是一切就不會這樣？”
可是沒有如果。
血已經流了，人已經倒了。
錯已經鑄成。
迷茫像冰冷的泥水，一點點漫上來，淹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開始懷疑自己所有的判斷，懷疑自己心底那一份滾燙的悲憫，懷疑自己一路走來堅持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可笑的妄想。
“原來我只是一個本事低微、看不清人心的笨蛋。
我想救世人，到頭來，只會傷人。”
她僵在原地，周遭人群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遠得抓不住。
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雙沾滿鮮血的手，和鋪在泥土上刺目的紅。
自我否定一層一層裹住她，慢慢把她向內收攏、封閉起來。
她不想辯解，不想爭辯，甚至不想再去看這個由她親手毀掉的理想之鄉。
“是不是……我想要的一切，本來就不可能實現？”
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炸開︰“是的！”
“你當城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其實很喜歡那種感覺？高高在上，任何人見到你都是笑臉相迎，那感覺是不是很痛快？”
蓓露絲猛地一縮，像是被冰錐扎在心口，她想搖頭，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建這座城。”
“如果你不建這座城，羅曼就不會死。如果你不當這個城主，那些事就不會發生。如果你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
這句話重重砸下來，把她心里僅存的一點支撐砸得搖搖欲墜。
她死死盯著地上蔓延開的血，羅曼的身子靜靜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話音沒有停下，反而愈發尖銳，潮水一樣繼續涌上來。
“你不止殺了羅曼！你還殺了那些無辜的村民！在山坳里的那些人！你心狠手辣，做事武斷專行，你連問都沒問，就讓人動了手，里面有沒有好人？有沒有被脅迫的人？有沒有只是路過的？你問過嗎？你沒有！你看到那身衣服就下了令！你跟那些奴隸獵人有什麼區別？”
一句接著一句，沒有停頓，不給她思索、辯解、回想的余地。
“你嘴上說著憎惡買賣、憎惡隨意奪人性命的人，可手握權力之後，你也憑著自己第一眼的判斷定人生死。”
“你享受眾人依賴你、仰仗你的滋味，你沉醉在自己是救世主的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