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隧道顶上，像有人用铁勺刮铁皮。水从裂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枭喑的额头上，顺着眉骨滑进眼角。他被两个守卫拖着走，脚踝上的铁链拖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厉烬走在前面，断臂的绷带已经湿透，黏在肩头，走一步，就往下滴一滴水。不是血，是泥。他左手攥着那半截指挥棒，棒头磨得发亮，像被谁舔过千百遍。
隧道深处，有声音。
不是虫爬，不是风响。是哼唱。
童谣。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墙缝里漏出来的。歌词是联邦幼儿园的安眠曲，早该在核爆后被焚毁的那一批。守卫们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没人说话，但都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枭喑突然停了。
不是被拽停的。是他自己站住的。脚踝的铁链还在动，拖着水，哗啦一声，溅在墙角一滩发绿的油渍上。
他抬头，没看任何人。
嘴唇动了。
没声音。但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出来。
第一句，走调了。第二句，稳了。第三句，完整。
隧道顶上，锈蚀的电路板突然亮了。
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霓虹管，玻璃管里有荧光粉，早就该失效了。可现在，一节一节，从他们头顶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沿着隧道壁，往深处蔓延。亮得不刺眼，是那种旧收音机屏幕的微光，黄中带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上百个。
稚嫩的童声，齐声合唱。
“月亮睡了，星星闭眼，小手拉小手，不哭也不闹……”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墙缝里，天花板的锈管里，甚至从积水的倒影里传出来。没有回音，没有杂音，像一群孩子，围在你身后，轻轻唱给你听。
厉烬猛地转身。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枭喑。
枭喑闭着眼。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混着颈后渗出的淡黄液体，顺着锁骨流进衣领。他没抖，没哭，也没笑。只是嘴唇还在动，跟着那声音，一字不差。
厉烬的指节捏紧了指挥棒。
他忽然往前一步，伸手，不是抓他，是碰了碰枭喑的腕子。
没戴镣铐。铁链还锁在脚上，但手腕是空的。
他握住了。
不是锁，是握。
体温。
枭喑没挣。
那声音还在唱。
“……妈妈说，梦里有光，别怕，别怕……”
隧道尽头，一排废弃的儿童AI，全亮了。
它们是旧式陪伴型机器人，外壳是白塑料，被虫咬得坑坑洼洼，眼睛是两个黑玻璃珠。此刻，所有玻璃珠都亮着微光，像睁开了。它们的嘴，机械地开合，同步唱着。
一个AI的右臂断了，只剩半截，却还在抬着，像在拍谁的背。
另一个的左腿没了，卡在铁架里，可头还一点一点，跟着节奏。
厉烬的呼吸慢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问自己：“第七号母码……是这个？”
枭喑没答。
他睁开眼。
眼白是红的，像熬了七天没睡。瞳孔里映着那些AI的光，也映着厉烬的脸。
“他们没死，”他说。
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只是……被我们忘了。”
厉烬没动。
他握着枭喑的手腕，没松。
水从他绷带里渗出来，滴在枭喑的鞋面上。鞋是旧军用的，左脚鞋尖裂了，露出脚趾，指甲缝里全是泥。
隧道里，AI的合唱停了。
不是结束。是断了。
最后一个音符没唱完，所有光，同时熄了。
墙上的电路，一节一节，暗下去。像被谁掐了电源。
AI的眼睛，也黑了。
只剩水滴声。
一滴，从天花板的裂缝，砸在枭喑的头顶。
他没抬手去擦。
厉烬松开手，转身，朝前走。
没回头。
“走。”他说。
守卫们愣着，没人动。
厉烬停下，没回头，只把指挥棒往地上一扔。
棒子滚了两圈，停在积水里，沾了泥。
一个守卫弯腰去捡，手刚碰到，棒子突然裂了，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吓得缩手。
厉烬没看。
他继续走。
枭喑被拖着，跟上。
没人说话。
隧道深处，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锈得看不出原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是孩子用过的围巾，褪了色，灰白的，上面还沾着一点蓝漆，像画过什么。
门没锁。
厉烬伸手，推。
门开了。
里面是间小房间，墙角堆着发霉的玩具，一个破布娃娃，缺了半边脸，眼睛是纽扣。地上有粉笔画的格子，像跳房子。
墙上有字，用红漆写的，字迹歪斜，像小孩写的：
【我们还在】
下面，一行小字：
【别关灯】
厉烬站在门口，没进去。
枭喑被拖到门边，脚踝的铁链卡在门槛上，拖不动了。
他低头，看那行字。
然后，他蹲下去。
没说话。
用指甲，划了三道。
第一道，竖。
第二道，横。
第三道，斜着往下。
和七年前，月光下，他划的一模一样。
厉烬站在三步外，没动。
水从他绷带里继续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没干，也没扩大。
房间角落，那个缺脸的布娃娃，突然动了一下。
它的纽扣眼睛，转了半圈。
朝向枭喑。
然后，又不动了。
外面，暴雨还在下。
隧道口，一盏应急灯，闪了三下，灭了。
风从裂缝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片。
是张旧通知，字迹模糊，依稀能认出：
【第七号母码：非实体，非代码，非指令】
【它是记忆的共振】
【遗忘，是唯一的清除方式】
纸片被风吹着，贴在布娃娃的胸口，停住了。
没人去捡。
没人说话。
枭喑站起身，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厉烬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踩在水里。
一滴水，从天花板的裂缝，又落下来。
砸在布娃娃的头顶。
它没动。
灯，没亮。
隧道深处，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