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將最後一道醋溜白菜端上桌，紅椒絲與白菜葉相映，酸香撲鼻。
樂松盛放下手中的資料袋，湊近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這白菜炒得透亮，火候正好，是方別的手藝。”
薛文君一邊擺碗筷一邊笑道︰“可不是嘛，攔都攔不住，非要露一手。這魚做得，我看比東來順的老師傅也不差。”
樂瑤扶著腰慢慢坐下，眼里帶著光︰“他呀，做什麼都像做工作，一絲不苟的。”
方別解下圍裙，挨著樂瑤坐下，給岳父岳母盛湯︰“爸、媽，嘗嘗這魚。今天在市場看見這鯉魚活蹦亂跳，就想著做個水煮魚片，瑤瑤最近胃口一般，這個開胃。”
乳白色的魚湯襯著雪白的魚片，上面浮著一層紅亮亮的辣油，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焦黃的花椒粒，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樂松盛先夾起一片魚，薄如蟬翼，卻在筷子上顫巍巍地保持著形狀，入口嫩滑，麻辣鮮香瞬間在口中化開，卻絲毫不掩魚肉的清甜。
“好！”他忍不住贊了一聲，“這魚片漿上得好，火候更是絕了，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
方別笑了笑，給樂瑤夾了一筷子沒沾太多辣油的魚片，放在她碗里︰“這做菜講究的是用心。食材就那些，但怎麼搭配，怎麼處理，讓吃的人舒坦、有營養，就是學問。比如這魚，去腥提鮮，火候鎖住嫩滑，辣味開胃卻不傷胃。做工作，其實也一樣。”
樂瑤小口吃著魚片，眼楮微微眯起，顯然是合了胃口。
她輕聲接道︰“所以你做濾池，想的是怎麼讓老鄉用得順手；整理驗方，想的是怎麼既尊重老人又守住安全。連做飯，想的也是怎麼讓家里人吃得舒心、有營養。”
薛文君嘗了一口白菜，酸爽脆嫩，連連點頭︰“是這個理。過日子，千頭萬緒，說到底就是個用心。”
一家人邊吃邊聊，話題從桌上的飯菜，自然又轉到了工作上。
樂松盛呷了一口湯，問道︰“定西那邊濾池滲水的事，有眉目了？”
“小陳已經聯系了地質所和水利局的專家，咨詢防滲方案。同時，也讓馬局長在當地找有經驗的老師傅。”方別答道，“雙管齊下。技術提供科學依據，老師傅們有祖輩傳下來的土辦法，像用黏土摻石灰夯實，或者用桐油浸泡麻絲嵌縫，這些經驗往往更貼合實際。結合起來，問題應該能解決。”
“這就對了。”樂松盛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嚓作響，“別小看土辦法，那是多少代人跟黃土打交道攢下的智慧。你們搞試點，既要講科學，也不能脫離實際。就像這土豆絲，猛火快炒才脆生，你用文火慢慢煨，那就成土豆泥了。”
方別深以為然︰“爸說得是。所以我們一直強調，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濾池怎麼建，驗方怎麼用，都得听听老鄉們自己的主意。”
樂瑤听著，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說到吃，我最近看那本講傣族風俗的書，里面提到不少傣家的飲食和草藥也分不開。比如，他們習慣用香茅草烤魚，不僅去腥增香，據說還能防暑祛濕。像波岩溫老人獻的方子里，有些藥材是不是也能用在日常飲食里，起到預防保健的作用？”
方別眼楮一亮︰“你這個想法很有價值！藥食同源，很多民間智慧就藏在日常飲食里。 臘那邊氣候濕熱，瘧疾多發，如果有些食材或簡單的藥膳配方，能幫助群眾增強體質、預防疾病，那意義可能不比一個治病的方子小。下次給玉香醫生發電報，可以請她留意收集這方面的內容。”
樂松盛也來了興趣︰“這主意好。咱們中醫也講究治未病。如果能把一些確有功效的草藥，變成家常便飯里的調料或湯飲，潛移默化地起作用，那可比生病了再吃藥強。方別，你們試點辦可以在這方面下下功夫，編點簡單實用的防病食譜或者保健湯飲方，配上圖畫，讓不識字的人也能看懂。”
薛文君听著，笑道︰“要真能編出來，我先學著做。咱們家也來個食療保健。”
溫馨的晚餐在笑語中結束。方別搶著收拾了碗筷，薛文君則扶著樂瑤回屋休息。
樂松盛泡了壺清茶，和方別坐在院里石榴樹下。月色如水，灑在剛剛冒出嫩芽的葡萄藤上。
“方別，”樂松盛抿了口茶，緩緩道，“今天這頓飯，讓我想起一句話︰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調料、食材搭配，乃至掌勺人的心境，都影響最終的味道。你們現在做的這些事，濾池、驗方、軍地協作，樁樁件件，也像在做一桌大菜。食材是現成的，調料是科學的辦法和制度的保障，火候就是推進的時機和力度。最終這桌菜能不能讓老百姓吃得滿意、吃得健康，就看你們這些廚師用不用心，配比得不得當，火候掌握得好不好了。”
方別端起茶杯，茶葉的清香縈繞鼻端，他細細品味著岳父的比喻。
“爸，您說得透徹。”方別目光沉靜，望著杯中浮沉的葉片，“這桌大菜，食材遍布四方，定西的黃土、 臘的草藥、高原的苦水、部隊的經驗，還有千千萬萬老鄉的期盼和智慧。調料就是我們摸索的規程、制度、科學方法。火候最難把握，急了，容易夾生甚至燒焦。慢了，又怕涼了人心。就像定西的濾池，技術給了，指南發了，但遇到特殊的沙性土，還是會滲水。這就是火候中的變數，得隨時調整。”
樂松盛點點頭，將茶杯放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磕踫聲︰“能想到變數，就是進步。世上沒有一本菜譜能應對所有灶台、所有柴火。好廚師，得會看鍋氣，听油響，隨機應變。你們試點辦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種看和听的本事，變成可以傳遞的經驗。讓後來的人，即使沒做過這道菜，看了你們的記錄，也能知道大概的火候區間，遇到特殊情況該怎麼調。”
方別心有所感，月光下，他的眼神愈發清亮︰“所以，我們要記錄的，不僅僅是成功建成了幾個濾池、驗證了幾個方子，更是在這個過程中遇到的每一個問題、每一次調整、每一點群眾反饋。把這些都原原本本記下來，形成案例。就像小陳燒骨炭，不僅記錄最佳的溫度和時間，也記下燒過了、燒生了是什麼樣子，為什麼。這樣的記錄，才是活的，才有生命力。”
“對頭。”樂松盛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這就是試字的真義。試點試點，不僅要試出對的路，也要試出錯的坑。把坑標出來，提醒後來人別掉進去，這功勞不比指出一條平坦大道小。”
夜色漸深，石榴樹的影子在月光下緩緩移動。
方別端著茶杯，品味著岳父話語中的深意，心中涌起一股豁然開朗的感覺。他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樂松盛︰“爸，您這番話，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哦？什麼事？”樂松盛饒有興致地問。
“我們試點辦做了這麼多工作，寫了這麼多方案、指南、規程，但說到底，這些紙面上的東西，能不能真正在基層落地、生根、發芽，關鍵還差一樣東西——人。”方別的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波岩溫老人願意獻方，是因為信任玉香醫生。李軍醫願意跟我們座談，是因為看到了玉香醫生和樂瑾他們的真誠。趙老漢願意試燒骨炭，是因為馬局長在村里有威信。歸根結底，任何制度、任何技術，最後都要靠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去推動、去落實。”
樂松盛听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是真的把心放在了老百姓身上。制度是骨架，信任是血肉。骨架立起來了，血肉能不能長上去，就要看你們這些干活的人，能不能跟群眾坐到一條板凳上，說到一塊兒去。”
“所以，”方別接話道，“我們下一步的重點，除了繼續完善制度和技術，還要花大力氣明白人。不是那種只會照本宣科的明白人，而是像玉香醫生那樣，既懂技術，又懂群眾，能把科學道理用老百姓的話講清楚，能把制度規程因地制宜地落下去的人。”
樂松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這條路走對了。你想想，中國這麼大，地方這麼多，光靠你們試點辦幾十號人，跑斷腿也顧不過來。但如果能在每個試點地區培養出三五個玉香醫生這樣的人，再由他們帶出更多的明白人，那星星之火，就能成燎原之勢。”
方別點頭，心里已經有了盤算︰“我明天就跟各組負責人商量，把明白人培養計劃作為下一階段的重點任務。不只是技術培訓，還要增加群眾工作方法、溝通技巧、應急處理這些內容。讓明白人不僅是技術能手，更是群眾信得過的貼心人。”
“好。”樂松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時候不早了，你明天還有一堆事，早點歇著吧。”
方別也站起身︰“爸，您也早點休息。今天多謝您，跟您聊天，我心里透亮多了。”
樂松盛擺擺手，轉身往屋里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方別啊，記住一句話︰民以食為天，食以安為先。你們搞的濾池、驗方，說到底，都是為了老百姓能安安穩穩吃口飯、喝口水、過個日子。把這事放在心上，就不會走偏。”
“記住了，爸。”
次日清晨，方別照例早早醒來。
院子里已經傳來薛文君在廚房忙碌的聲音。他洗漱完畢，換了身干淨的中山裝，走到院子里。
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院牆上，幾只麻雀在石榴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小方，早飯好了！”薛文君從廚房探出頭來，“今天蒸了包子，還有小米粥，你快吃，別耽誤上班。”
“哎，來了。”方別走進堂屋，樂瑤已經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包子。
“今天起這麼早？”方別在她對面坐下。
“睡夠了。”樂瑤笑了笑，“昨晚你跟爸在院里說話，我隔著窗听了幾句。明白人培養計劃，這個想法好。”
“你听見了？”方別咬了口包子，餡是豬肉白菜的，鮮香可口。
“沒听全，但大意猜到了。”樂瑤喝了一口粥，“我想了想，有個建議。你們這個明白人培養，能不能男女都考慮？我看玉香醫生就是女的，在寨子里說話比男同志還好使。有些事，比如婦女保健、育兒知識，女同志去講，群眾更容易接受。”
方別眼楮一亮︰“你說得對！我昨天只想著技術骨干，倒忽略了這一點。明白人里，一定要有女同志。尤其是婦幼保健、家庭衛生這些方面，女明白人的作用可能比男同志更大。我回頭就跟各組強調。”
樂瑤點點頭，又低頭喝粥，眼里帶著滿足的笑意。
吃過早飯，方別出了家門，往衛生部大院趕去。
現在氣溫一天比一天暖和，方別倒是沒有開車，而是蹬了輛自行車。
到了辦公室，他剛坐下，小陳就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電報︰“方主任，定西馬局長來電，說滲水問題的初步解決方案已經出來了。他們找了村里一個七十歲的老窯匠，用黃土摻石灰和碎瓦片，按三比一的比例夯實，表面再用桐油刷兩遍，做了個簡易防滲層。昨天試了一下，滲水量明顯減少，效果不錯。”
“太好了！”方別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老窯匠的土辦法解決了大問題。你立刻給馬局長回電，肯定這個方案，同時讓他們繼續觀察防滲效果的持久性，定期反饋。另外，把這個土辦法記錄下來，整理成資料，發給其他試點地區參考。說不定高原地區或者林區也會遇到類似問題。”
“明白！”小陳應道，又補充說，“對了，方主任，地質所的專家看了這個方案後說，黃土摻石灰的防滲原理跟現代工程中的石灰土墊層技術有相通之處，但具體配比和施工工藝，還需要進一步驗證。他們願意派人去定西實地考察，協助優化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