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拿着纱布，仔细地将方别的食指缠好，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这才把剪刀放回抽屉。
“好了。”
方别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缠得太紧吧？”
“你倒是会挑毛病。”
沈茹抬头瞪了他一眼，随后将剩下的药膏和纱布推到他面前。
“拿着。回去自己换药，别等伤口发炎了，再跑来找我。”
方别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沈医生，我好歹也是个医生。就这点小伤，还能不知道怎么处理？”
“知道？”
沈茹挑了挑眉。
“知道你还碰水？知道你还带着伤拧管道？知道你回来这么久了，连医院都没去一趟？”
方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得。
这姑娘平时看着挺好说话，真要较起真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行，我保证，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茹把桌上的表格收拢起来，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对了，那曲的医疗清单我核过了。有几样东西消耗得比预想中快，尤其是冻疮膏、纱布和消毒用品。如果以后还要去高原，最好把备用量再往上提一提。”
方别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
“差了多少？”
“冻疮膏大概多用了三成，纱布也比预计多。主要是第二、第三个驻地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战士们平时不太愿意说自己的身体情况，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有些冻伤已经拖了好几天。”
沈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录册，翻到其中一页。
“我把几个驻地的情况都记下来了。你看看。”
方别接过记录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上面不仅记录了每个驻地的人员情况，还将常见的冻伤、皮肤裂口、头痛和睡眠不适等问题分别做了登记。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三驻地，一名战士反复出现头痛、恶心和乏力，休息后有所缓解，但过几天又会出现。
方别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离开前，他说好了一些。”沈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没有把握说已经没问题了。高原上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症状不能只靠休息就下结论。”
方别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愿意和沈茹一起出任务的原因。
她不会为了让工作显得圆满，就把没解决的问题写成已经解决。
“这条单独列出来。”方别拿起钢笔，在旁边做了标记，“下次联系驻地的时候，让他们把情况反馈回来。要是症状还在，就安排进一步检查，不能因为人家年轻、身体壮，就觉得肯定没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干工程的时候像个管工的，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倒还真像个医生。”
“什么叫像？”
方别把记录册合上。
“我本来就是医生。”
“是是是。”
沈茹懒得和他争，抱起那摞表格站了起来。
“你赶紧回去写报告吧。郑司长今天已经问过两次了。”
方别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曲的现场任务是结束了，可报告还欠着。
而且张部长下周就要看。
这可比眼前这点伤口麻烦多了。
“沈医生，告辞。”
方别把药膏揣进兜里，起身就往外走。
沈茹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一听见写报告，跑得倒是比谁都快。
……
方别一路走得飞快。
出了医疗办公室，他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食指上的纱布蹭到了衣兜边缘，隐隐有些发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沈茹刚才那句“别等伤口发炎了再来找我”，到底还是没把药膏重新塞回兜里，而是拿在手上，仔细放进了公文包。
这年头，药品可不是什么随手就能补上的东西。
尤其是外出任务时，少一卷纱布、多用几支冻疮膏，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不是账面上多几个数字那么简单了。
至于报告……
方别站在走廊里，长长叹了口气。
修管道的时候，他能拿着图纸去现场，哪段出了问题，拆开看看，总能找到原因。实在不行，就沿着管线一点点排查。
可写报告不一样。
四十二米管道，三个驻地，多少工时、多少材料、做过几次压力测试，这些东西倒还好说。真正难写的是，怎么把现场遇到的问题讲清楚，既不夸大成绩，也不把困难一股脑推给别人。
郑怀民说得很明白：要实事求是，要有数据，也要有解决办法。
方别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真要落实到纸上，才知道一句话能说完的事，往往要写好几页才能交代清楚。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几个人正在忙着整理材料，桌上摊着各类表格，墙边靠着一只旧木柜，柜门有些合不严。窗户开了一条缝，十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凉意。
郑怀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搪瓷茶缸，正低头翻阅一份清单。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方别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沈医生那边说什么了？”
方别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说我不爱惜自己，伤口处理得不及时，还说我下次再这样，就不给我包扎了。”
郑怀民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
“该说。你又不是铁打的。”
方别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他拉开椅子坐下，抽出稿纸和钢笔，决定还是先干正事。
“郑司长，报告我今天争取写完。现场情况我都记着，材料清单也核过一遍，就是有几项还得再对对数字。”
“别急着赶。”郑怀民把手里的清单递给他，“数字不能错。张部长下周看材料，晚半天没关系，不能拿一份糊涂账上去。”
方别接过来，认真翻了一遍。
“这几处我已经核过了。主要是管件和密封材料的消耗，跟最初估算有点出入。”
“原因呢？”
“有两处接口的旧件磨损得比预计严重，拆开之后没法继续用，只能换新的。另外，现场有些管段的安装条件跟图纸上不完全一样，调整的时候多用了几件接头。”
郑怀民点点头。
“那就写清楚。为什么多用了，用在哪里，今后怎么估算，别只写一句‘实际消耗超出预算’。”
“明白。”
方别把清单放在一旁，开始动笔。
最初几段写得还算顺利。
任务时间、参加人员、施工地点、完成长度、压力测试结果，这些都有现成的记录。他照着原始数据逐项整理，再把施工过程里遇到的几个实际问题补进去。
写到后面，他停了下来。
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墨水慢慢洇出一个小点。
郑怀民注意到了。
“怎么不写了？”
“我在想，医疗保障那部分应该怎么放进去。”
方别把刚才沈茹给他的记录册拿出来，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
“这次工程任务完成了，但现场人员的身体情况也不能不提。尤其高原环境下，冻伤和头痛这些问题，跟普通驻地不一样。医疗用品消耗比预估多，说明我们原先的准备还不够细。”
郑怀民放下茶缸，接过记录册看了几眼。
“你们这次去，医疗保障原本就是任务的一部分。该写就写。”
“我担心把内容写得太散。”
“那就分开写。”
郑怀民把记录册还给他，语气平和。
“工程归工程，医疗归医疗，最后再把两方面的情况合在一起说。你们这次不是光把管道修好就算完事了，现场的人能不能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同样重要。”
方别想了想，点头。
“这样更清楚。”
他重新铺好稿纸，在原有的提纲上加了一项。
工程施工情况。
物资使用情况。
医疗保障情况。
存在的问题与改进建议。
四个部分列下来，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思路，反倒渐渐明朗了。
方别低头写字，郑怀民也没再打扰他，只是时不时翻翻其他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等到窗外的光线渐渐偏了，方别才把第一稿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
一沓稿纸，足足写了十几页。
“写完了？”
郑怀民问。
“第一稿。”
方别把稿纸整理齐整，递了过去。
“您先看看。我把现场施工和医疗保障分开写了，最后列了几条建议。具体的数据都能对应到原始记录上。”
郑怀民接过稿子，没有马上评价，而是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
方别也不催，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水早就凉了。
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郑怀民抬起头。
“比我想的快。”
“主要是现场的东西都记得清楚。”
“嗯。”
郑怀民用笔在其中一页点了点。
“这里，医疗用品的消耗，你写了冻疮膏比预计多用了三成。这个数字有依据吧？”
“有。沈茹核过清单，我也对了领用记录。主要集中在第二、第三驻地。”
“那就保留。还有这一段，你说有一名战士反复头痛、恶心和乏力，建议后续跟踪。写得不错，没有擅自下结论。”
方别笑了笑。
“病人的情况没弄清楚，总不能为了让报告好看，就说人已经好了。”
“这就对了。”
郑怀民将稿子翻到最后。
“不过，建议部分还可以再具体一些。比如说，今后高原任务出发前，医疗用品怎么准备，施工人员的健康情况怎么登记，到了驻地以后谁负责反馈。不要光说加强保障，要把事情落到实处。”
方别拿过稿子，认真记下。
“我再补一版。”
“今天不用熬夜。明天把这几项补全，后天交正式稿也来得及。”
听到这里，方别终于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今天要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
郑怀民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眼他的手。
“赶紧回去吧。伤口还没好，少写几个字也不会耽误什么。”
方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
“您怎么也跟沈医生说一样的话？”
“因为你确实该听。”
郑怀民端起茶缸，没再理他。
方别忍着笑，把稿子收好。
看来这办公室里，真正不赞成他带伤干活的人，还不止一个。
他将桌上的纸笔收拾妥当，又把医疗记录册单独放进公文包。出门前，他特意检查了一遍，确认药膏还在里面，才关上办公室的门。
天色已经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