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的房子貼著山坡，院牆低矮，門前堆著還沒劈開的木柴。
女人叫何秀雲，二十八歲，四年前從鄰縣嫁到西河溝。
她抱著一歲多的孩子出來時，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孩子穿著補丁棉衣，精神倒還好，一直盯著陌生人看。
“心慌多久了？”
方別問道。
“前年冬天開始。生孩子以後厲害些，干活快了就喘。”
“晚上能平躺嗎？”
“能。有時候半夜醒，坐一會兒舒服。”
她丈夫在旁邊插話。
“她就是月子沒坐好，吃點好的便行。”
方別沒有接這個結論。
何秀雲腳踝有輕度浮腫，襪口留下一圈印。脈搏細快，偶爾歇止。听診時心音偏低，沒有听到江淑琴那樣明顯的瓣膜雜音。
“入村以前心慌嗎？”
“沒有。我在娘家干活比現在還多。”
“娘家吃什麼糧？”
“水稻和外縣換來的苞米。嫁過來以後，家里種什麼吃什麼。”
沈茹按時間順序記錄。
何秀雲入村第一年沒有癥狀，第二個冬季開始心悸，懷孕和生產後加重。她家沒有人在林場做工，四年來只換過兩次少量外縣糧。
方別讓她第二天去縣醫院。
“孩子離不開我。”
“孩子一起帶去。兒科順便看一遍，來回車由村里安排。”
村干部當場答應，把她和前一戶婦女排進第二天的送診名單。
何秀雲的丈夫還想問花多少錢，沈茹已經拿出縣里的地方病檢查登記。首輪篩查由調查經費承擔基礎檢查，確需治療再按當地規定辦理。
離開何家以後，方別沒有馬上回村部。
他讓老會計帶路，又去看了兩戶遷入家庭。
一戶入村不到一年，全家暫時沒有癥狀；另一戶住了三年，家中十五歲的女孩冬天常喊乏力、惡心，母親以為她不願出工。
女孩脈搏大多整齊，活動後出現早搏。方別同樣開了復查單。
三戶遷入時間不同，癥狀也有先後差別。人數太少，不能據此計算發病風險，卻值得在更多村重復調查。
第二天，這三戶人家都到了縣醫院。
何秀雲活動後心率增快，心電圖有心肌損害和早搏表現，結合遷入後的發病經過，被列為重點可疑病例。方別讓她減少勞動，先在縣里觀察兩天，再根據恢復情況決定是否住院。
十五歲的女孩檢查後，心電圖沒有明顯心肌損害，血色素卻偏低。她與前一天那名營養不足的女孩一樣，轉入貧血和營養隨訪，不列入克山病統計。
第三戶的男人只有飲酒後心跳加快，休息時脈搏整齊，檢查也沒有支持地方性心肌病的表現。
三名同樣說心慌的人，最後分進三份不同的記錄。
陳大夫原先擔心調查組一來會把縣里病例數翻幾倍，看到方別主動排除兩人，終于放下顧慮。
“以前上面來調查，總問我們為什麼漏報。你們還往外剔人。”
“該補的補，該排的排。”
方別讓他保留初篩表和最終判斷。
這樣做會讓前幾天的數字反復變化，卻能看清每一例為何進來、又為何排除。
沈茹把遷入者單獨做成一組，又將遷出的七戶列在背面。
“遷出去的怎麼復查？靠山縣管不到外縣衛生所。”
“以省調查組名義發協查函。”
方別拿出省衛生部門的介紹信。
“先寫現住址和要查的項目，今晚交縣衛生科發報。省里三天後有人來，再讓他們補正式函。”
這是省級協調權限第一次真正用在調查上。
以前一個縣只能知道病人離開以後沒有回來，至于人在外地是否繼續發病，無從核實。現在調查組可以把遷出人員的後續接起來。
回縣城時天已經黑了。
舊吉普的車燈不亮，司機不敢開快。車里塞著糧樣和調查表，幾個人凍得腳發麻。
韓長青抱著分糧簿，忽然想起一件事。
“遷入戶帶來的口糧怎麼辦？”
何秀雲出嫁時，娘家曾給她帶過兩袋糧，吃了不到半年。第一年無癥狀，會不會與那兩袋糧有關，需要核實。
沈茹立刻在遷入表上加了一欄︰入村時是否自帶口糧、吃了多久。
方別看過，沒有再改。
她已經能根據現場情況自己補表，不必每遇到一個新問題都等他開口。
縣醫院里，兩名患兒情況都較穩定。
王小軍能吃下一小碗軟飯，活動仍受限制。趙小芹的血壓恢復，早搏比前一天少，肺底濕� 粢丫 患 br />
趙小芹的母親完成第二次心電圖後回村，徐景林把她列為長期隨訪對象。
白天轉來的二十六歲婦女也做了檢查，心電圖存在異常，尚無明顯心衰。縣醫院給她開了休息證明，安排一周後復查。
方別逐一看完，沒有把所有異常都寫成確診克山病。
急型病例、慢性可疑病例和單純早搏分別建檔。真正進入發病統計的人，必須由病史、體征和檢查共同支持。
顧文山已經把西河溝病例數改了第一版。
原登記兩例，補入四名漏報患者以後為六例；今天又發現三名可疑成年人，暫不計入確診。
即使按六例計算，西河溝發病仍低于小南屯，只是差距沒有原來那麼大。
“外地糧方向還在。”
顧文山說道︰“但沒有原先看起來那麼整齊。”
“數據本來就不會整齊。”
方別讓他把原登記、補報和待復核分三欄保留。
不能用修訂後的數字覆蓋舊表，否則以後沒人知道差別從哪里來。
當天傍晚，第一封遷出人員協查電報到了。
外縣衛生所找到西河溝遷出的兄弟兩人。哥哥搬出前沒有發病，三年里也沒有心慌、浮腫；弟弟在遷出前已有長期心悸，搬走以後急癥沒有再發，活動後氣短卻一直存在。
徐景林把兩人分開建檔。
哥哥可以用于觀察遷出後的新發情況。弟弟只能隨訪原有心肌損害，不能寫成搬走以後痊愈。
方別請外縣衛生所給弟弟補做心電圖和勞動能力評估，同時核實兩家遷出後的主食來源。
遷移資料有了第一份回報，剩余五戶仍在尋找現住址。
第二天，省地方病研究室杜主任到了。
縣醫院會議室擠了二十多人。省衛生、農業、糧食部門和鄰近兩個縣都派了代表。
會議開始前，方別帶杜主任先看了王小軍和趙小芹，又讓陳大夫展示舊版、新版急癥記錄。
杜主任在趙小芹床前停了很久。
“西河溝以前不算重病村。要不是你們到的當天踫見，她可能還記成胃炎。”
“所以其他低發病村也要查漏報。”
方別把六份被遮掉診斷的測試病歷交給他。
“先讓鄰縣醫生試用急癥識別頁。誤報、漏報都記，三天後比較。”
正式開會後，方別主持議程。
第一項是急癥救治。
縣醫院負責培訓周邊十二個村，鄰縣各選兩個衛生點試用識別頁。遇到疑似急型病例，先就地吸氧、保暖和組織轉運，不能繼續當普通胃病大量灌水。
第二項是病例復核。
三個縣統一檢查“胃炎伴虛脫”“不明原因心衰”和冬春季猝死記錄。每縣抽一個低發病村和一個相鄰重病村，使用同樣的調查表。
第三項才是糧食、土壤和水樣。
同品種、同年份配對，記錄進戶時間和實際食用人。甲類樣品送燕京和省里兩處檢驗，縣里留封存樣。
省糧食部門的代表擔心消息傳開以後，群眾拒吃本地糧。
“現在沒有結論，不能公開說某種糧致病。”
方別說道︰“調查員只解釋在查地方病、飲食和營養。樣品檢測報告不寫成宣傳材料，換糧或補充試驗也要等方案批準。”
“村里已經有人說糧食有毒。”
“縣里立即糾正。糧食照常供應，發現急癥先送醫。調查組不在村口討論檢驗數字。”
杜主任贊成這項安排，又要求三個縣各指定一人處理謠言和群眾詢問，避免調查員各說各話。
鄰縣的內科醫生則對大劑量維生素c治療提出疑問。
“每個嘔吐、休克的病人都用嗎？”
“不。”
方別將王小軍、趙小芹和普通胃腸炎病案並排放好。
“要結合病區、胃腸道起病、循環衰竭、心音和心律。食物中毒、失血和感染性休克也會血壓低，不能拿一項癥狀代替鑒別。急型克山病高度可疑時按現有經驗搶救，同時記錄心電圖和治療反應。”
三個縣的醫生決定各帶兩份舊急癥病歷，第二天共同復核。省里負責匯總治療方法和結果，不以單次好轉判斷療效。
鄰縣有人問︰“為什麼讓燕京的技術組統一編號？省里的樣品省里也能管。”
杜主任沒有替方別回答。
方別把兩份反常樣品的追查記錄擺出來。
“各縣保留原編號，進入聯合分析後再加盲號。縣里知道樣品來自誰，化驗室只看到盲號。原始資料仍在地方，聯合結果由三方共同簽字。”
對方看完，沒有再堅持。
會議最後形成三縣聯合復核名單。
方別負責總體方案和急癥標準，杜主任負責省內協調，顧文山負責病例圖，韓長青與省糧食人員共同制定取樣規則，沈茹負責調查員訓練和遷入遷出復核。
省里另外給先遣組增加一輛能進村的卡車和一名司機。車輛只用于病例轉運、調查和樣品運輸，每日里程記賬。
方別原先只能直接調靠山縣資料。會議以後，三縣病例冊、糧食賬和相關人口登記都對聯合調查開放。
當天傍晚，燕京來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是林勝男發的。
婦幼五處試點第一周共登記一百八十四名產婦，紅色轉診四人，其中兩人確有急癥；黃色復核二十七人，六人轉門診。另有三例誤報，沒有出現轉運途中病情惡化。
鄭敏建議把“持續低熱”從單獨紅色改為黃色加復核，元雅和邱主任已經同意，等方別審定。
方別在回電上寫︰同意試改，保留原記錄，一周後比較。
第二封來自燕京的檢驗單位。
他們按照同品種、同年份重新整理了現有樣品。
能夠嚴格配對的只有六組。
六組糧樣的檢測結果，全部保持同一個高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