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电话没有挂断。
方别让省城化验员先报空白管、标准管和两份样品的显色时间，又问了水浴温度与称样重量。
第一次测定中，空白管没有异常显色，标准管颜色在允许范围内。西河沟样品的数值约为小南屯的两倍，但两份样品的绝对含量都不高。
“第二个人不要看第一遍记录。”
方别说道：“重新称样，试剂另配。结果出来以前，底册继续封着。”
“若第二遍还是这个方向，要不要先通知地方？”
“只通知联合工作组复测进度，不写缺什么，也不写哪村高低。”
他把通话时间、对方姓名和口述数据记进电话记录本，请值班员签名。第二天清晨，省里的书面电报也到了，只写“首测有差，正在复核”，与电话内容能够对上。
三县联合工作组第一次碰头会设在靠山县卫生科。
屋里烧着煤炉，墙角立着六只新调来的氧气瓶。三个县的卫生干部、医院内科大夫和防疫人员围着一张长桌，桌面铺开病例地图、粮样编号表和车辆排班表。
邻县一名干部听说历史粮样测出了差别，开口便道：“是不是可以先向公社说明，小南屯的粮缺东西？”
韩长青抬头看向方别。
“现在只能说明两只旧罐里的同品种玉米，目标成分测值有差。”
方别把一九五七年的农事抄件放到桌上。
“一处粮样不能代表整村，旧样保存三年，也要考虑罐体、潮气和取样位置。第二遍结果相同，还要查同年病例、地块和后来年份的样品。没有这些，不能把化验室里的两个数变成全村结论。”
“可这是好消息。”
“是线索。对调查是好消息，对群众还不是可以执行的办法。”
方别要求三县继续按盲号送样，不许在送检单上写发病高村、低村。粮食、土壤和水样分开编号，农事记录留在县里，等化验结果签字以后再对码。
他随后检查急症识别表。
三县七天共登记呕吐、胸闷、心慌和乏力患者八十六人。经卫生点初筛，二十九人转县医院；县医院复查后，急型克山病四人，慢型或早期可疑九人，其余分别为急性胃肠炎、肺部感染、风湿性心脏病、贫血和寄生虫病。
四名急型患者中，三人是在出现冷汗、四肢凉和脉弱后转诊，只有一人拖到意识模糊。此前三个县的记录里，往往要等病人倒下才叫车。
会上还有一名十七岁患者的归类争议。
邻县送来的摘要写着胸痛、心慌、心电图异常，卫生院已经在“急型”一栏打了钩。方别没有只看摘要，叫人把原始病历和心电图都取来。
患者发病前三日有发热、咽痛，胸痛在平卧和深呼吸时加重，坐起稍轻。入院后血压不低，四肢温暖，没有脉弱和少尿。听诊记录第一日写过“胸骨左缘粗糙音”，第二日却被抄成普通杂音。
方别把两张心电图并排放在窗前。改变分布较广，与三县急型病例常见的损害表现并不相同。结合体位性胸痛和短暂摩擦音，更应先考虑急性心包炎。
“他也有早搏。”邻县大夫说道。
“早搏不能单独决定病名。发热顺序、疼痛性质、血压和心音都要放在一起看。”
方别让对方继续观察心包积液和循环变化，复查体温、心界与心电图，并保留感染经过。患者仍属心脏病人，但从地方病急型统计中暂时移出。
邻县大夫起初脸上发紧，听见方别要求在排除表中保留他的首次判断和修正依据，才拿笔重新填写。若日后出现新的心衰或休克证据，病例还可以重新讨论，并非一经划出便不再过问。
这一例被杜主任安排进下次培训。基层人员要学的不只是把危险病人送上来，还要知道县医院为何改变分类。
“识别页保住的不只四个人。”
徐景林指着排除栏说道：“另外二十五人也没被全按克山病治。氧气、强心药和床位没有乱用。”
杜主任把这句话写入会议记录。
方别又翻看那名意识模糊患者的转诊单。卫生员最早记录了脉弱和血压下降，却等家属凑齐被褥才派人去公社打电话，中间耽搁近两个小时。
“急症转运不能等家属把住院东西备齐。”
他在调度表旁加了一项：先送病人，棉被、粮票和脸盆由家属随后带来；卫生点借出的被褥登记归还。公社电话房接到红色转诊条，先接县医院，再补报县卫生科。
这不是增添设备，只是把现有电话、车辆和氧气接成一条线。
午后，小南屯的十六户病例与十六户对照完成首轮调查。
病例户中，常年以本地玉米为主食的比例较高；三户长期换入外县粮的家庭无人发病。然而这三户都住在村西高地，井水、耕地和房屋潮湿程度与村东不同。方别把结果列为待扩大观察，没有计算显着差别。
韩长青找来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五八年的生产队分粮册。小南屯一九五七年受涝，村东低地玉米收成差，社员把瘪粒和霉变粒挑出后，仍有不少混进了口粮。西河沟同年也受灾，却因林场供应，冬春两季换入过一批外地杂粮。
这份记录解释了粮食来源的差异，也添了一个干扰因素：受潮和霉变本身就可能影响病人的胃肠道症状和营养状况。
方别让调查员另列霉粮暴露，不能把呕吐直接算成心肌损害。每一名病例必须有脉搏、血压、心音或心电图依据，死亡病例至少要有发病经过和两名见证人的口述。
当晚，省城第二次电话打来。
换人称样、重配试剂以后，西河沟仍高于小南屯。两次测值相差不大，空白与标准均合格。
省地方病研究室主任亲自打开封存底册。两个盲号与来源完全相符：甲号西河沟，乙号小南屯。火漆、罐号和一九五七年登记没有错位。
屋里几个人都停下了笔。
“请把原始记录复写两份，一份随正式报告送来，一份留省里。”
方别说道：“剩余样品不要全用，再留一次复核量。”
省里还准备测当年土样，可农技站没有留下土。现有证据只能支持历史粮样差异，不能追溯土壤来源。
郑怀民当夜从燕京回电，同意将结果列入阶段报告，措辞定为“与发病分布方向一致”。他同时联系了燕京一家化学研究单位，请对封存的第三份样品采用另一套湿法处理和显色步骤复核。
如果两地实验室都能得到相同次序，方别将负责起草跨省历史粮样收集办法。
这项任务比单纯送样更重。不同省份的粮种、收获年份和保存条件若不统一，几十个数字也无法相比。
方别在工作本上重新写下三个期限。
三天内，补完小南屯村东、村西的病例和口粮来源；十天内，让三县三十个卫生点都能按红色转诊条完成一次演练；二十天内，提交历史粮样、迁移家庭与临床分型的合并报告。
更远的一栏仍是建立能够跨省复制的病因调查方法。只有方法站住，预防试验才有依据。
他没有给这几行字画圈，写完便去病房。
赵小芹已经能靠坐进食，心率仍快，尿量比入院时增加。孙桂香的早搏减少，但活动范围只限于床边。王小军夜里没有再出现冷汗，氧气改为间断使用。
方别逐一听心音、摸脉，又核对输液总量。三人的处方没有因化验室传来好消息而改变。
何秀云次日要回村。徐景林给她开了两周复诊单，方别把益气养阴、活血通脉的方药减去一味偏温之品。她这两日口干减轻，脉促仍在，哺乳后的疲乏最明显，不宜急着加量。
“我回去能不能喂鸡？”何秀云问。
“坐着拌食可以，挑水、背柴和追鸡都不行。若夜里憋醒、脚肿加重，卫生员当天送你来。”
何秀云丈夫在一旁点头。他已经与小队长商量，由嫂子代挑水，自己下工后劈柴。方别让两人都在随访卡背面按了手印。
回到办公室时，桌上放着燕京来信。
元雅报告，妇幼红黄卡第二周共筛出高危产妇十一人，紧急转诊三人，其中一例产后大出血在卫生院先做子宫按摩、给缩宫药并补液，送到区医院后保住了性命。新版把单纯低热放到黄色项后，误叫车次数由三次降到一次。
林胜男提出在红色项中增加“出血浸透棉垫的时间”，比让产妇家属估算毫升更适合基层。方别在回信中赞成试用，并要求记录棉垫厚薄，避免各点标准不同。
乐瑶另写了半页家信。方晓已经会翻身，左边比右边利索，元雅看过四肢活动，没有发现异常。娄晓娥把母婴互助金的账目重新誊了一遍，添置的两包脱脂棉都有领用签字。
方别读完，把方晓那一页夹进工作本。
西北也传来第二次考核结果。原先混淆高原反应与心衰的人员，多数已经能根据呼吸、浮肿、颈静脉和劳动后症状分开；仍有两人判断不稳，乐瑾把他们调到周守诚身边跟诊三天。
三条线都有了可以查验的进展。
夜里十一点，邻县电话突然接进联合工作组值班室。
青石沟一户人家先后病倒两人。十三岁的男孩晚饭后呕吐、胸闷，四肢发凉，脉搏时快时慢；他的母亲近半年劳作后气短，今晚也出现心慌和冷汗。
村卫生员已经给男孩保暖，公社卫生院带着氧气往村里赶。通往县城的土路被新雪盖住，邻县那辆救护车白天送产妇去了省城，尚未回来。
方别摊开三县车辆表。
联合工作组唯一的卡车，此时正在靠山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