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查房，方别先去了妇产科。
孙大姐的丈夫坐在走廊长凳上，手里攥着两张饭票。看见他来，立刻站了起来。
“夜里又烧了一回，不过她能喝几口粥了。”
方别没有在门口下判断。元雅已经进了病房，正同接诊医生核体温和用药记录。
孙大姐脸上的潮红比昨日退些，精神仍差。腹痛还在，妇产科查体后正在按产后感染处理，接着观察出血、恶露和全身情况。
方别搭脉，见脉仍数，较昨日略缓，舌苔却未退净。他又问寒战、口渴和小便，孙大姐一一答了。
“昨夜几时喝的粥？喝完恶心没有？”
“后半夜，半碗，没有吐。”
元雅把这句话记下。能进食是好转的一处，体温仍有波动，腹痛也没消失，不能因为今天能说几句话便催她回家。
妇产科医生翻出护理页，说夜间血压尚稳，接下来的治疗照计划继续，病情若有变化再调整。
方别同他核完，没有另开一张补益方。
“热还没稳，感染还在治。眼下别急着把补身子的药加上去。”他对家属说。
孙大姐丈夫从棉袄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托人配来的药。他本想等妻子喝完粥便煎。
元雅接过方笺，问清昨日有没有服过，再交给主管医生核看。药包先留下，家属不再自行加服。
走出病房，方别看见丈夫又在数饭票。
“家里人什么时候来？”
“说今天送。她娘家离得远，得先搭车到公社。”
林胜男听见，去找负责联络的街道卫生员。对方已同家属联系上，午后有人送换洗衣物和票证来，丈夫暂且不用两头跑。
“你守在这里，医生问生产前后的事，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方别道，“记不清的等家人来了补。”
那人把纸包收进柜里，终于去伙房打了半碗热粥。
又过一日，到了约定核月报的时辰，郑敏已经在门诊桌上排了五摞卡片。
每摞最上面都压着本点的登记册。林胜男拿着转诊回执逐张核，元雅与邱主任看医学分类，方别坐到桌角，先翻昨日留出的疑难卡。
其中一张只写“产后低热，已发红卡”。
“后来怎样？”他问。
“接诊医生查过，没有明显腹痛，也没有异常恶露。当时精神尚可，之后体温恢复，转回街道随访。”林胜男答。
方别把这张放到孙大姐病历旁。
同是产后发热，一张卡没有写伴随情况，一张病历却有腹痛、恶露异味和精神不振。光凭发热两个字，前后处置自然容易混。
郑敏拿出第二周修改过的说明。
“单纯低热已经改到黄色复核。有的点还在照旧页发卡，旧纸贴在墙上，新纸放抽屉里。”
“哪两处？”孙长河进门便问。
林胜男报了地点。她已经安排复训，但没有要求卫生员把旧卡撕掉。
旧卡要留作工作记录，墙上的旧说明却得换。新页发到谁手里，也得在登记簿上有名字。
孙长河拉来一张椅子：“今天先听你们把问题讲完。”
第三摞卡里，一名产妇的出血记作“一盆”。
林胜男问送诊的卫生员，才知道那是接水的旧搪瓷盆，里面有洗过的布，也混了水。接诊时已见面色苍白、脉快，医院及时处理，后来稳定下来。
“量不准，危险征候倒是写了。”方别指着卡背，“这几行得留在前面。”
林胜男取出正在试用的棉垫计时记录。棉垫厚薄要注明，浸透得快慢也要同病人的面色、脉搏和神志一起看。
邱主任补了一句：“不能让家属为了数棉垫，把人留在家里等。”
郑敏便在群众说明上添了提醒。有人突然大量出血、头晕站不住或精神变差，应立即求助，不能等凑够一项数字。
屋里没有人急着把所有卡都判成填错。
基层先发现危险、及时送来，有些描述不准，接诊医院应补充；若遗漏关键征候，就要回去教。两种情况，处理办法并不一样。
那名厂宿舍搬回娘家的产妇也核到了。
补访时母亲没有明显异常，婴儿喂养曾有困难，卫生员已经教过。郑敏今日再核，孩子进食比前几日稳些，仍按原约复看。
“漏掉的十天，仍写漏访。”她说。
孙长河看完两处地址，问厂医务室负责人：“以后谁报迁住？”
“原登记点写转交条，告诉接手的卫生员。没等到回条，原点继续追问。”
郑敏将这句话写进月报，没有另起一张繁琐的新表。原卡背面有空白，填清迁到哪里、谁接、什么时候回话，已经够用。
午后，五处的重卡按人合并，转诊次数仍按实际发生登记。
同一人在厂里、街道各记一次，不能算成两名高危产妇；同一人先后去过两次医院，也不能因为只有一张卡便抹掉一次转诊。
方别让大家把两种数字分开核，才往月报里填。
核到婴儿随访时，林胜男又留下了一张体重卡。
同一名孩子，托儿所和街道称出的数不一致。街道卫生员担心自己看错，想把较小的那个数划掉。
“先问怎么称。”方别说。
托儿所称时脱了外面的小棉袄，街道上门时孩子正在睡，被褥也一同放上秤，之后凭估计扣了重量。两次条件不同，不能直接拿差数算生长。
林胜男将称量方式写在各自数字旁，约家属在固定地点复称，往后用同一套办法记录。
“孩子吃得怎样？”元雅问。
卫生员说母亲总觉得奶不够，夜里每哭一次便喂一次稀米汤。白日喂奶，孩子吸几口就睡，没多久又哭。
下午家属带来孩子，元雅先看精神、口腔与小便情况，未见眼前需要急救的征候。方别核过体重记录，仍请儿科大夫一同看。
林胜男让母亲按平时的方法喂一次。孩子被包得紧，含接不稳，几次松开，她便以为已经吃饱。
护士帮她调整姿势，观察吸吮与吞咽，不再只问每回喂了多久。孩子吃过后安静些，母亲却累得额上见汗。
“你自己吃了没有？”方别问。
“赶着来，早饭只喝了半碗汤。”
元雅把母亲也请到诊台旁，问胃口、睡眠与产后恢复，不把一切困难都推给乳汁多少。儿科大夫看完，留下喂养与体重复查安排；若小便减少、精神变差或进食明显不足，要提前来院。
孩子能不能按时复称，母亲能不能吃上饭、有人替手，郑敏都同家属核了一遍。
那张原想划掉数字的卡仍留在桌上。它不再被当作一个孩子忽长忽瘦的证据，却让大家找到了一次不规范称重和一户确实需要喂养帮助的人家。
孙长河请林胜男把这次现场示教记进培训安排。已有的称重办法继续用，学员要亲手做过，下一次再拿复查结果来对。
一名准备点的同志站在门口，忍不住问：“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开始？人已经报了名。”
“你们夜里能送到哪家医院？”方别问。
对方答得出医院，却说不准谁值班、谁随车。方别请他先同接诊医院核定，再带卫生员做一次交接。
“先学会辨危险，也把普通复访做起来。红卡转运的条件补齐，再申请加入。”
孙长河点头，让准备点下周带结果来，不以报名人数代替接诊条件。
会议快结束时，元雅把几张心慌卡抽了出来。
“贫血、睡眠不足、既往心病，都有人写成产后虚弱。昨天赵大姐已经查出贫血，但孕后期气短还要接着看。”
方别拿她昨日的舌脉记录，同另一份产后浮肿病历对照。
前者舌淡，脉细而快，安静后能缓；后者夜间不能平卧，脉律也有异常。两人都说乏力，必须追问的地方却不同。
神级学习系统早年融入的四诊经验，此时让方别很快找准了记录里漏掉的先后。他又从《金匮》的旧案里选出相近的问诊顺序，让卫生员听得懂、问得出。
“先别替病人说虚。”他指着卡，“问她是抱孩子累，还是坐着也喘；是夜里被孩子叫醒，还是自己憋醒。”
元雅把两句话誊在培训页上，林胜男请学员当场演一遍。
第一遍，学员仍只问睡得好不好。扮家属的郑敏答不好，学员就往失眠上写。
方别让她再问醒来的缘故。郑敏答躺下憋、得坐起，学员这才停笔，改去询问呼吸、浮肿和以前是否发作。
孙长河一直看着，等练完才说：“下次培训就这样教。别念半天，让人回去仍只会问一句好不好。”
月报最后定下：五处继续观察，不仓促铺开；准备点先补接诊条件。林胜男每旬抽半日核转诊回执，郑敏负责迁住与失访追问，元雅和邱主任固定看疑难卡。
医院排班簿上留出了这半日，往后不用每次临时向各科借人。
方别签好医学意见。妇幼组的临床审核仍由他牵头，下一次区域讨论会，五处要带实际病例和补访结果去。
他得到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旁听座位。别人等他解释病历，也等他把医生、护士和街道能做的事安排到位。
散会后，孙长河没让他立即走。
“你跨省复核要用人，医院能支持，但妇幼这里不能空。”
方别把元雅、林胜男与邱主任的分工页留下，另写了自己不在燕京时的会诊办法。
“常见问题他们能先处置。疑难病例按原会诊手续走，我在外地不替病房隔空签出院。”
孙长河看完，在排班安排上签了字。
傍晚，妇产科送来孙大姐的当日记录：体温较昨夜下降，腹痛减轻，仍继续治疗观察。家属已到，住院所需的票证也接上了。
方别同元雅又去看了一次。病人能进半碗软食，脉仍稍数，比晨间有力些。
系统中的救治积累有了细微增长。方别记下实际变化，将体温未完全稳定也写进去，再把病历交还主管医生。
走廊那头，林胜男正把明日复诊的人名写上黑板。
赵大姐的名字在第二行。方别看了一眼，约元雅明早先看完她，再去谈跨省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