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那双已经彻底麻木的狐狸眼在这一刻竟是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了。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手持长戟、一脸傲慢的凡人。
习惯了。
真的。
跟在前辈身边发生任何离谱的事情她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别说被一个凡人拦住就算下一秒这方天地突然炸了她可能也只是会想着晚饭的粥还没喝完有点可惜。
而另一边。
云游子那张菊花般的老脸上那因为即将“入世修行”而产生的高深莫测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在亲眼见证了“神之考验”降临之后的最纯粹的绝对了然！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前辈这不是在被羞辱！
这是“入世”的第一道考验！
是对他们这些追随者道心的最终审查！
想追随神明游戏人间就必须先褪去那一身属于修士的、可笑的、渺小的骄傲！
连一个凡人的规则都无法遵守连一句凡人的“恶语”都无法忍受还谈何感悟那藏于红尘俗世之中的无上大道？！
前辈这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入世”！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刻、都要充满了无上智慧的绝对明悟瞬间将他那颗坚不可摧的道心再次填满！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闪烁着堪比“红尘大道”光辉的智慧之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已经快要气炸了的秦清月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对同伴那无法被点化的、依旧被“我执”所困的愚昧的无上怜悯！
也就在这片被三种截然不同的绝对情绪所笼罩的诡异的死寂之中。
张卫东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拦路的士兵。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女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随意地摸出了几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铜钱。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口袋里掏一块手帕。
他将那十文钱随意地扔到了那个络腮胡士兵的面前。
“我们从海边来。”
“进城逛逛。”
他那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轰！
秦清月那颗已经被滔天杀意与无尽屈辱彻底点燃的琉璃道心在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时像是被一盆来自九幽玄冰之下的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傻傻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那从小便被誉为玉湖圣地万年以来最聪慧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给……给了？
前辈……就这么把钱给了？
那个络腮胡士兵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几枚铜钱。
他本想再刁难几句可当他看到对方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眸子时后面的话竟是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他撇了撇嘴目光转向了后面的云游子三人。
“还有你们！”
苏月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也摸出了十文钱扔了过去。
云游子则是满脸堆笑他双手捧着十文钱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个士兵的手中。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
那卑微的姿态看得旁边的秦清月眼角一阵狂跳。
秦清月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老道士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赶紧完事”的九尾天狐。
她银牙一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从储物法宝里——不她发现自己的储物法宝也打不开了。
她只能在身上那件朴素的布衣里摸索了半天最后窘迫地发现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云游子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笑呵呵地又递过去十文钱。
“替这位姑娘付了。”
那个络腮胡士兵掂了掂手里的几十文钱脸上的不屑与鄙夷更重了。
他原本还以为能捞到什么油水没想到就这么点。
“哼，一群从海边来的穷鬼。”
他挥了挥手里的长戟像是在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滚进去吧！乡巴佬！”
“让你们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城池！”
那充满了无尽优越感的嘲讽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秦清月那张蒙着面纱的绝美俏脸之上。
她那具早已僵硬的娇躯在这一刻疯狂地颤抖。
然而。
张卫东已经牵着囡囡的手走进了那高大的城门。
仿佛身后那足以让任何一个渡劫期大能都道心崩溃的羞辱对他而言就跟路边的犬吠没有任何区别。
云游子和苏月也立刻跟了上去。
只留下秦清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前辈那平淡的声音云游子那谄媚的笑容还有那个凡人士兵那鄙夷的嘴脸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地旋转。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更糊涂了。
她浑浑噩噩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走进了那座名为“望北”的古老城池。
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有卖着各色布匹的有打着铁器的还有飘着诱人香气的包子铺。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的红尘景象。
囡囡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瞬间就不够用了。
她的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爸爸！爸爸！你看那个！那个面人好好看呀！”
“哇！还有耍猴的！”
小丫头兴奋地扯着张卫东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张卫东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牵着女儿的手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耐心地回答着女儿每一个天真烂漫的问题。
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带着女儿第一次进城的普通父亲。
苏月走在后面看着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景象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妖心竟是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而云游子他抱着那个玻璃鱼缸那张菊花般的老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
只有秦清月。
她依旧像个游魂一样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前辈身边经过的凡人。
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能让这条繁华的街道瞬间化为一片死域。
但她不能。
她甚至连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
前辈……到底想做什么？
这种无力感这种不确定性比面对一尊真正的真仙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也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兴奋地东张西望的小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小摊。
那清脆的、充满了无尽渴望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响彻了这条喧闹的街道。
“爸爸！”
“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