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寻仙镇的日子，过得有些魔幻。
张卫东没有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每天牵着囡囡的小手，在周围的几个凡人城镇里闲逛。
买一串镇东头李大爷刚出锅的麦芽糖。
尝一尝镇西边王婆婆磨了一辈子的豆腐脑。
囡囡的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甜甜的笑容。
剩下的时间，他便会回到那片沙滩，陪着狗蛋那几个孩子，继续他们那未完成的“仙法”课程。
只不过，今天的课程，有些特别。
“都坐好。”
张卫东拍了拍手，那几个已经野得快上天的小家伙们，立刻像听到了军令的士兵，一个个乖乖地盘膝坐好，挺直了小腰板。
张卫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挨个走过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地点在了狗蛋那黝黑的额头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法则扭曲的波澜。
狗蛋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天午后阳光里的舒服感觉，从额头处传来，瞬间流遍了全身。
然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
一头顶天立地的黑色蛮牛，仰天咆哮，那咆哮声，仿佛能震碎星辰。
紧接着，是小丫，是那个画了一串糖葫芦的小胖子……
每一个孩子，在被那根手指点过之后，都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画”。
有的，是一株扎根于混沌，枝叶可撑起一片天的参天大树。
有的，是一只遨游于星海，一口便能吞下一颗太阳的巨大鲲鹏。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只觉得，那些“画”，好酷，好威风。
张卫东做完这一切，便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了礁石上，陪着囡囡，看海。
然而。
百米开外。
那个抱着扫帚的白衣女人，秦清月，那双冰冷的月眸，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孩子，那握着扫帚的手，第一次，微微放松。
另一边。
那只刚刚才蜷缩起来的九尾狐妖，苏月，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极其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几个傻笑的孩子，撇了撇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也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熟悉的、重物落水般的闷响，再次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月烦躁地睁开眼，只见那个糟老头子，云游子，又一次，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从礁石上栽了下去。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传承”而重塑的道心，在亲眼见证了张卫东这番“点化”之后，被一种更加浩瀚，更加充满了“开辟纪元”的绝对明悟，再次碾成了最纯粹的虚无！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前辈这不是在“传法”！
这是在“赐道”！
是直接将那至高无上的“先天大道”，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直接烙印在了那些孩子的神魂本源之上！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就像鱼儿天生会游泳，鸟儿天生会飞翔！
这种“道”，偷不走，抢不掉，甚至连窥探，都是一种亵渎！
前辈这不是在培养几个弟子！
他是在……创造几个行走于人间的……道之化身！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浩瀚，都要充满了“创世与毁灭”的绝对恐惧，将他那已经彻底空白的神魂，死死攥住！
……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祥和中，缓缓流逝。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沙滩之上。
张卫东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沙滩上追逐嬉闹，一蹦就是三丈高，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的孩子。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仙城”的朝圣营地。
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丝不耐烦，终于化为了一种真正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厌倦。
他转过身，对着那三个从始至终都跟在身后的“跟屁虫”，随意地，吐出了两个字。
“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月那九条蜷缩的尾巴，“嗖”的一下，瞬间绷直，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光芒！
秦清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把已经擦得一尘不染的扫帚，重新握在了手中。
只有云游子。
他那张刚刚才从“创世”的震撼中缓过神来的菊花老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一僵。
下一秒。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世界末日般的绝对恐慌，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道心，彻底撑爆！
最终试炼……结束了！
“前……前辈！”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那沙哑的、颤抖的、充满了无尽焦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外……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张卫东牵起囡囡的小手，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那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与我何干？”
说完。
他牵着女儿，一步踏出。
那一步，很轻。
却像一道无形的、无法抗拒的绝对敕令，让这片小小的沙滩，连同沙滩之上的四个人，都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沙滩之上，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座被孩子们精心搭建的、如今已经变得比真正的城堡还要坚固的沙堡，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
与此同时，寻仙镇外。
那座由无数修士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而成的“外门仙城”之中。
王生盘膝坐在最高处的一座祭台之上。
这一个月来，他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
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海滩方向的、如同神明般浩瀚的气息，一直都在。
这让他那颗悬着的心，无比的安稳。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数千年来的道，都白修了。
只有在这里，在这位先生的“道场”之外，做一个最卑微的看门人，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真正的“大道”，是如此之近。
也就在这时。
他那双本该虚无的眸子，猛地睁开。
他抬起头，望向了海滩的方向。
就在刚刚。
他感觉到，那股一直笼罩在这片天地之间，让他敬畏，让他心安的无上气息，毫无征兆地……
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生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得道”而充满虔诚的道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神明离去”的绝对空白，彻底填满！
他傻傻地站起身。
他那具苍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海滩的方向，疯狂冲去！
当他亲眼看到。
看到那片空无一物的、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沙堡的沙滩时。
“噗——”
一口混合着破碎道心的逆血，从这位返虚大能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那沙哑的、充满了无尽茫然与绝对绝望的哀嚎声，撕裂了这片宁静的天空。
“先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