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陆天雄眼前一寸寸合拢。
那扇乌黑的木门上，雷电劈过的纹理像一条条嘲讽的笑纹。
他单膝跪在地上。
散仙的尊严，被踩进了京城胡同的烂泥里。
他开着百丈长的白骨飞舟来。
带着踏平一切的怒火。
现在他想留下来扫地，对方都嫌他碍眼。
门里。
张卫东已经走回了老槐树下。
他没兴趣看一个散仙的独角戏。
云游子上前，手搭在门板上。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胡同里的陆天雄，眼神像在看一只趴在饭碗边的苍蝇。
“前辈的院子，不缺下人。”
云游子说完，手上一用力。
吱呀。
门彻底关上了。
最后，陆天雄看到的是老头嘴角那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胡同里，死一样的寂静。
陆天雄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没动。
天空中，那艘巨大的白骨飞舟上，几千名天衍宗弟子，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自己的宗主，那个在他们心中如神明一般的男人，跪在一个凡人院落的门前。
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过了很久。
久到胡同里的风都停了。
陆天雄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天上弟子的目光。
他走到自己儿子的石像前，伸手，想摸一下陆远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怕把石像碰碎了。
他又走到那个新出炉的二长老石像前。
“带上。”
陆天雄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喜怒。
“我们回家。”
剩下的两名合体期长老，如蒙大赦。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两尊石像，像是抬着两件绝世珍宝。
陆天雄转身，一步一步，走回白骨飞舟。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飞舟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上空。
来时气势汹汹。
走时，像一群丧家之犬。
院子里。
苏月从屋顶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有架打。”
她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云游子走到张卫东身边，躬身。
“前辈，我去买包子。”
张卫东靠在藤条龙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天衍宗。
主峰大殿。
两尊栩栩如生的石像，被摆在大殿中央。
陆天雄遣散了所有人。
他一个人，坐在宗主的宝座上。
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自己的二长老。
大殿里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怒火，在最初的惊恐和屈辱之后，重新燃烧起来。
但这次，是冰冷的火焰。
他活了三千年。
他不是没输过。
但从没输得这么彻底，这么不明不白。
对方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不是法术。
那是规则。
一种更高级，更霸道的存在方式。
他打不过。
整个天衍宗，绑在一起，也不够对方一根手指碾的。
但，就这么算了？
他儿子的命魂玉牌，还在慢慢石化。
不出十年，就会彻底变成一块顽石。
到那时，就是真正的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陆天雄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强攻是找死。
求饶没用。
那个人，就像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
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除非……
除非能找到克制玄冰的东西。
陆天雄停下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一千年都没去拜访过的人。
北境，万书楼。
楼主，魏知。
一个比他还要年长的老怪物。
一个沉迷于收集天下万物，研究各种稀奇古怪法则的疯子。
整个修真界，都以为万书楼楼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
只有陆天雄知道。
那个老家伙，比谁都危险。
因为他懂的，太多了。
陆天雄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脱下宗主华丽的金色长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衣。
他撕开空间，一步跨了进去。
再次出现时，已经在了万里之外的北境雪原。
雪原深处，矗立着一座通天的高塔。
没有门。
没有窗。
陆天雄走到塔下，对着光滑的塔壁，深深一揖。
“陆天雄，求见魏楼主。”
高塔没有任何反应。
陆天雄就那么站着。
从日出，到日落。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像一尊雕像。
第三天。
塔壁上，毫无征兆地，打开了一扇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青衣小童，探出头。
“我家楼主说，你很吵。”
小童打着哈欠。
“有屁快放。”
陆天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忍住了。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那尊二长老的石像。
轰。
石像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小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绕着石像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
当。
发出金石之声。
“这是什么石头？挺硬的。”
陆天雄没理他。
他对着塔内，再次躬身。
“请魏楼主，为我解惑。”
塔内，传出一个苍老而懒散的声音。
“拿进来。”
陆天雄扛起石像，走进了万书楼。
塔内，别有洞天。
数不清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顶的塔顶。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古籍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鸡腿啃。
他看到陆天雄扛着石像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吧，又惹了哪个老怪物。”
魏知吐掉嘴里的骨头。
陆天雄把石像放下，将京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隐瞒自己的屈辱。
魏知听完，放下了手里的鸡腿。
他站起身，走到石像前。
他没有去看石像的脸。
他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石像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极浅的痕迹，出现在石化的皮肤上。
然后，魏知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意思。”
魏知笑了。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起来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这不是法术。”
“也不是诅咒。”
“这是签名。”
魏知看着陆天雄，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你在一个作品上，看到了创作者的签名。”
“这说明，你，我们，整个世界……”
“都只是他画布上的一笔。”
“而他现在，不高兴了。”
“他想擦掉一些，他觉得画得不好的地方。”
章节名：
散仙跪门，天衍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讲道理？我就是道理！不服的都变成石头了
这不是法术，这是创作者在自己的画上签名！陆天雄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不懂。
画布？创作者？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三千年的修行认知。
“魏楼主，你在说什么？”陆天雄的声音有些干涩。
魏知没理他，自顾自地绕着石像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如果只是签名，为什么不直接抹除？留下一尊石像，是警告？还是炫耀？”
老头猛地停下，转头盯着陆天雄。
“你儿子，踹门之前，说了什么？”
陆天雄回忆了一下，把陆远当时嚣张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天衍宗……三千女弟子……”
魏知听完，一拍大腿。
“蠢货！”
他指着陆天雄的鼻子骂。
“你以为人家是修仙的？人家是来度假的！”
“你儿子倒好，直接往人家清净的池塘里扔了一块臭石头，还想把人家池子里的鱼都捞走。”
“没把你天衍宗连根拔了，都算是他脾气好。”
陆天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被一个疯老头指着鼻子骂蠢货，他却不敢还嘴。
“那……那我儿他……还有救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魏知走到书架前，从一堆蒙着厚厚灰尘的竹简里，抽出一卷。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呛得自己咳了两声。
“救？怎么救？”
“你拿什么去跟一个能随手修改‘存在’本身的人谈条件？”
魏知把竹简扔给陆天雄。
“你自己看。”
陆天雄接过竹简，上面是上古时期的甲骨文。
记载着一个传说。
说世界之外，有“归墟者”。
他们不生不灭，视万界为画卷，视众生为笔墨。
兴起时，挥毫泼墨，创造星辰。
厌烦时，随手一擦，便是纪元终结。
陆天雄手里的竹简，掉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
他惹到的，不是什么老怪物。
是传说本身。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陆天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彻骨的绝望。
魏知重新拿起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也不是完全没救。”
老头含糊不清地说。
陆天雄猛地抬起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请楼主指点！”
魏知把骨头吐在地上，用油腻的手在破袍子上擦了擦。
“这种存在，最怕什么？”
他问。
陆天雄摇头。
“怕麻烦。”
魏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想清净，你偏不让他清净。”
“他把你儿子变成石头，是想让你滚远点。”
“你不但不滚，你还要凑上去，给他找点事做。”
陆天雄皱眉。“这不是找死吗？”
“当然不是让你去打架。”魏知走到石像前，用手指沾了一点石化的粉末。
“画布脏了，创作者会怎么办？”
“他会用橡皮擦。”
“但如果，这块污渍，是他自己画上去的另一幅画呢？”
魏知看着陆天雄，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他把你儿子变成了石头，这是他的‘作品’。”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作品’，送到全天下人面前。”
陆天雄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把这尊石像，送到中州皇城，天下修士云集之地。”魏知的声音带着蛊惑。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天衍宗少主的下场。”
“再告诉他们，那个‘创作者’，就住在京城的一个小院里。”
“他把你儿子变成了石头，下一个，会是谁？”
“是皇族，是第一大宗门，还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圣地？”
“他不是怕麻烦吗？”
“你就给他，制造全天下最大的麻烦。”
魏知拍了拍陆天雄的肩膀。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当所有苍蝇都嗡嗡嗡地烦他的时候。”
“你说，他为了清净，会不会随手把这件惹麻烦的‘作品’，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天雄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绝望被一种更疯狂的念头取代。
借刀杀人。
不。
是借天下人的命，去烦死那个人。
“我明白了。”
陆天雄对着魏知，深深一拜。
“多谢楼主指点。”
他扛起那尊石像，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魏知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走到书架的阴影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老朋友，我帮你把水搅浑了。”
“能不能钓到鱼，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别让我失望啊……”
青衣小童从书堆里探出头。
“楼主，你又在跟谁说话？”
魏知瞪了他一眼。
“跟鸡腿说话，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