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袍人从断裂的树干里爬出来。
他身上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长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抬起头，脸上笼罩的迷雾已经散去，露出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青衫男人。
“你……你不是下界之人！”他终于得出了结论。
“你是谁？哪个纪元残存下来的老怪物？”
张卫东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别人问他问题。
尤其是这种他自己都懒得去想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囡囡，又看了一眼被砸断的老槐树。
院子乱了。
他不喜欢。
“别再来打扰我。”张卫东说。
他没有回答银袍人的问题，只是陈述了一个要求。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银袍人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
或惊恐，或忌惮，或同样报上一个古老的名号。
但他没想过，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无视。
彻底的，纯粹的无视。
仿佛他这个上界巡查使，连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都不如。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暴怒的情绪，直冲他的天灵盖。
“你敢命令我？”银袍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乃神主座下巡查使，代表的是上界的意志！你一介下界生灵，竟敢……”
他的威胁还没说完。
张卫东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怒火。
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扰了清净的……不耐烦。
就像一个人想睡个午觉，却总有蚊子在耳边飞。
他会怎么做？
他会伸出手，把蚊子拍死。
银袍人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再次席卷了他全身。
理智压倒了愤怒。
他想起了那把轻易吸收掉湮灭之光的骨椅。
想起了自己被像破麻袋一样抡起来的无力感。
这个人，杀自己，可能真的就跟拍死一只蚊子一样简单。
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他不敢再出手。
“很好。”银袍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长袍。
“此事，我记下了。”
他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归墟之事，神主必会彻查。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单手在身前一划，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转身踏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云游子和苏月还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爸爸，那个叔叔走了。”囡囡在张卫东怀里小声说。
“嗯。”
张卫东把女儿放下来。
“去屋里，把门关上。”
“哦。”囡囡很听话，哒哒哒跑回屋里，从里面把门拴上了。
张卫东走到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槐树前。
他伸出手，对着那巨大的断口，轻轻一抹。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块空间里开始了倒流。
飞出去的半截树冠，砸在邻居家屋顶的碎木，散落在院子里的树叶和木屑，都化作点点绿光，飞了回来。
它们在空中重新汇聚，组合。
断裂的树干完美地拼接在一起，连一丝裂纹都看不到。
几个呼吸之间。
老槐树恢复了原状，枝繁叶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邻居家那个塌了半边的屋顶，证明着有不速之客来过。
云游子看着这一幕，张着嘴，下巴都快脱臼了。
移山填海，他见过。
生死人，肉白骨，他也听说过。
但这种让时间倒流，重塑物质形态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道法。
这是创世。
是神灵才拥有的权柄。
苏月趴在地上，九条尾巴紧紧贴着地面。
她现在看张卫东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主人了。
是看神。
一个住在凡人院子里，每天为女儿做饭，出门买菜的神。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妖气都收敛到了极致，生怕自己呼出的一口气，都惊扰了这位神明的清净。
张卫东恢复了院子的原貌，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云游子和苏月。
“地，脏了。”
云游子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抓起扫帚。
“前辈，老道这就扫！保证一根草屑都看不见！”
苏月也爬起来，九条尾巴化作九把鸡毛掸子，开始疯狂打扫屋顶的瓦片。
皇宫。
金銮殿。
皇帝和文武百官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一个个头晕脑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护驾！护驾！有刺客！”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
皇帝扶着龙椅，刚站稳。
大殿中央的空气，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从涟漪中走了出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银袍人。
他换了一身衣服，收敛了所有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
殿内的侍卫立刻拔刀，将他团团围住。
皇帝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年轻人，双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又来一个？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神仙组团来京城旅游吗？
银袍人没有理会那些对着自己的刀剑。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龙椅上的皇帝身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侍卫都动弹不得。
“朕……不，小人……见过上仙。”皇帝学乖了，姿态放得很低。
银袍人看着他。
“我要知道关于城东一个院子的所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个穿青衫的男人，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一个老仆，还有一个狐妖。”
皇帝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个院子，现在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王朝的禁地。
现在，又来了一个明显是仇家的“上仙”，指名道姓要查他。
这是神仙打架。
他这个凡人皇帝，夹在中间，连炮灰都算不上。
“回……回上仙……”皇帝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位先生，是半个多月前才搬来的……小人……小人对他也不甚了解……”
银袍人眉头一皱。
“不了解？”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皇帝吓得直接从龙椅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
“上仙饶命！小人说的都是实话！那位先生……神通广大，小人不敢去查啊！”
皇帝把之前发生的事，从钦差被废，到天衍宗被抹平，再到玄天宗宗主当街要杀子谢罪，用最快的速度，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
他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
银袍人静静地听着。
越听，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神情就越是凝重。
点人成石。
弹指灭宗。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掌握了某种归墟遗物的下界强者。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遗物能办到的事。
这是对“存在”本身的绝对掌控。
“他……他叫什么名字？”银袍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皇帝愣了一下，拼命回忆。
“好像……好像叫……张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