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又开始上人了。
三三两两的修士，穿着各色道袍，远远地对着城东小院指指点点。
他们不像之前的金不换和剑无双，脸上没有恐惧。
反而是好奇，贪婪，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就是这？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年轻修士撇了撇嘴，腰间挂着天衍宗的令牌。
“小声点。听说里面那个，脾气不好。”旁边一个年长的修士提醒了一句，但眼睛里的兴奋出卖了他。
云游子提着新买的菜篮子，从东墙的门洞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胡同口，眉头皱了起来。
“前辈。”云游子走到藤条龙椅旁，把菜篮子放下。“外面的苍蝇，换了一批，胆子更大了。”
张卫东靠在椅背上，眼睛都没睁。
“嗯。”
苏月从屋顶上翻了个身，九条尾巴不耐烦地扫过瓦片。
“我去吃了他们。”她舔了舔嘴唇。
“不急。”张卫东说。
苏月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云游子躬身。“是。只要他们不掀了您的房顶，老道就不管。”
随着时间流逝。
胡同口的修士越来越多。
他们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高声阔论。
“听说天衍宗的陆少主，就是想踹这扇门，才被变成了石头。”
“何止！玄天宗的少主，在街上说了几句不敬的话，他爹林宗主，差点当街把他宰了谢罪！”
“这么霸道？此人就是魔头！我等正道修士，岂能容他！”
一个穿着天衍宗服饰的长老站了出来，声音里灌注了灵力，传遍了半条街。
“此獠凶残暴虐，视人命如草芥！我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为陆少主，为天下苍生，讨一个公道！”
他身后，几十名天衍宗弟子齐声呐喊，声势浩大。
院子里。
云游子的手按住了腰间的拂尘，手背上青筋暴起。
“前辈，他们在骂您。”
苏月已经站了起来，碧绿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火。
张卫东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胡同的方向。
“跳梁小丑。”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云游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些人，是棋子。
前辈在等那个下棋的人。
他松开拂尘，走回厨房，开始淘米。
骂吧。
声音再大，也只是临死前的哀嚎。
院外的叫嚣，见院内迟迟没有反应，愈发猖狂。
他们不敢进胡同，就在街口搭起了一个高台。
天衍宗宗主，陆天明，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走上高台。
他手里，捧着一个灵位。
上面写着“爱子陆远之位”。
他身后，两个弟子抬着一尊石像。
正是半石化的陆远。
陆天明对着四方拱手，声泪俱下。
“诸位同道！我儿陆远，不过是年少气盛，想与院中高人切磋一番，还未进门，便被此獠用歹毒邪术，化作顽石！”
“此等魔头，若不铲除，我修真界，将永无宁日！”
他身后的弟子，开始在台下分发白色的孝布，让围观的修士系在手臂上。
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大会，就在张卫东的院子外面，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虚空之中。
银袍人看着光幕里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蠢货，但有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事情闹大。
把那个张卫东逼出来。
只要他敢露面，陆天明手里的诛仙符，就会给他一个惊喜。
高台上。
陆天明看着那扇紧闭的乌木大门，心里也在打鼓。
他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张金色符纸。
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上仙说了，那个张卫东的力量，似乎被局限在院子里。
只要把他引出来，这诛仙符，就能一击必杀。
“砸！”陆天明对着手下喝道。
几个弟子抬起一块巨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墙扔了过去。
他们不敢砸门。
只敢砸墙。
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院子里。
云游子正在切菜，菜刀停在半空。
苏月在屋顶磨着爪子，动作一顿。
张卫东依旧闭着眼。
那块巨石飞到院墙上空三尺处，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
连一点灰都没落下。
高台上的陆天明瞳孔一缩。
但看到院子里还是没动静，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怕了！他不敢出来！”陆天明对着众人大喊。“他就是个缩头乌龟！大家一起上，用法术轰他！我看他能撑多久！”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法术光球，剑气，符火，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小院的上空砸去。
它们无一例外，都在靠近院墙的瞬间，化为虚无。
像一场盛大而又无声的烟花。
院子里。
囡囡抱着金属小狗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仰着小脸，看着天上不断亮起又消失的光团。
“爸爸，外面在放烟花吗？”囡囡好奇地问。
张卫东没睁眼。
“不是。”
“那是什么呀？好吵。”囡囡捂住了耳朵。“吵得囡囡睡不着觉。”
张卫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外面的叫嚣，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太阳落山。
陆天明见各种手段都无法引出张卫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对着台下喊道：“诸位！魔头龟缩不出，我等也不能耗在这里！”
“我提议，在此地布下‘九天离火大阵’！将这妖邪之地，连同方圆十里，一同炼化！”
“我就不信，烧不死他！”
这个提议，让周围的修士都变了脸色。
九天离火大阵，那是禁术。
一旦发动，别说方圆十里，整个京城都可能被烧成白地。
“陆宗主，三思啊！城中还有百万凡人！”一个散修忍不住开口。
“凡人？”陆天明冷笑一声。“为铲除魔头，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我天衍宗，愿为天下苍生，担下这份业障！”
他话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是想用全城人的性命，逼张卫东出来。
院子里。
老槐树下。
张卫东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万年不波的古井。
他看了一眼捂着耳朵，一脸不高兴的女儿。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走向那个新开的墙洞。
他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不知疲倦地往院子上空扔法术的修士。
“吵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在外面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响起。
高台上的陆天明，身体猛地一僵。
所有叫嚣的修士，瞬间噤声。
胡同外，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