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四周的泥地上，幾百個修士連喘氣聲都咽回了肚子里。
陸天明兩腿跪在青石板上，膝蓋骨碎裂的茬子扎進皮肉，疼得他牙齒把舌頭咬出血，卻硬是沒敢哼出一聲。
那張被奉為底牌的仙家符紙，化成的灰燼就落在他的手背上，涼得刺骨。
張衛東從他身上挪開視線，低頭看了看沾了污泥的鞋邊。
回去還得換鞋，免得踩髒了堂屋的青磚。
“回屋，洗臉去。”
張衛東伸手牽住囡囡熱乎乎的小手，小女孩的掌心還帶著紅薯干的甜味。
“爸爸，耗子長什麼樣呀，比大黃還大嗎？”
囡囡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另一只手扯著脖子上的紅肚兜，金屬小狗邁著短腿在後面顛顛地跟著。
“沒多大，灰撲撲的，不經踩。”
張衛東帶著女兒邁過東牆那個豁口，青布袍子的下擺在門框上擦了一下。
雲游子提著菜籃子跟在後頭，老道士彎腰撿起剛才掉在泥坑里的一根大蔥，在袍子上擦了擦泥，斜著眼楮朝地上的陸天明啐了一口唾沫。
“不長眼的東西，吵到小主子午睡，沒扒了你的皮算是撞了大運。”
老頭背著手走進門洞，順手從里面扯過一塊破木板，把缺口虛掩上。
房門咯 一聲關嚴實了。
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卷著地上的白布孝條到處亂滾。
陸天明整個人伏倒在爛泥里，喉嚨管里發出呼哧呼哧的吸氣聲，汗水混著泥漿流進眼楮，辣得生疼，但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沒了。
剛才那一瞬間，他在那個青衫男人的眼楮里連螻蟻的影子都沒找著。
人家根本沒把他當仇人看。
純粹是嫌吵。
“宗……宗主……”
旁邊兩個天衍宗的長老抖得跟篩糠一樣，手腳並用在地上挪動，想去扶陸天明，手伸到半空又軟了下去。
“別踫我……爬……”
陸天明從嘴唇縫里擠出半截聲音。
他用兩只胳膊肘撐著地面，不管膝蓋上滲出的血，就這麼在爛泥地里一下一下往後挪。
御空？
他體內半點真元都調動不起來，整座紫府早被那一指頭的余波震成了死水。
周圍幾十個小門派的修士見狀，連丟在地上的法寶飛劍都顧不上撿，拔腿就跑。
鞋子跑掉了也不回頭，生怕後背被那院子里的木門夾上一眼。
陸天明在泥水里爬了半里地，直到拐出這條街，兩個手下才敢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塞進路邊一輛運干草的破板車里，頭也不回地逃出京城。
院子里恢復了平日的死相。
甦月趴在屋頂的斜脊上，手里抓著一只不知從哪摸來的野李子，酸得她一張俏臉皺在一起，細長媚眼卻一直盯著院落中央的井台。
那個男人正拿著木瓢給囡囡沖洗手上的泥沫子。
水很涼，男人用掌心捂了捂水溫，才倒在小女孩白生生的手背上。
甦月翻了個身，九條尾巴把陽光擋住大半。
她在這院里待了半年，最初還盤算著趁男人不備咬斷他的脖子，如今想來，只覺得自己當時蠢得無可救藥。
上界的仙符，在這人手里連張引火的糙紙都不如。
“洗干淨了。”
張衛東拍了拍女兒的後腦勺，囡囡歡呼一聲，掀開棉布門簾鑽進了里屋。
張衛東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到老槐樹下的藤條龍椅坐下。
他伸手摸進衣襟，掏出那本無字古籍。
原本空白的黃紙頁上，多了一抹極淡的灰線，細得像根頭發絲。
這根線，順著虛空伸向很高很遠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立在混沌深處的金色天門。
此時，下界萬里之外的高天罡風層。
一道焦黑的人影從空間裂隙中跌落出來，重重撞碎了一大片萬年玄冰雲。
銀袍男子單膝跪在翻滾的虛空亂流中，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嘔出金色的神血。
他胸口的神甲徹底凹陷進去，上面浮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圓坑。
那不是被重兵器砸出來的。
那是一縷反震回來的指風。
“瘋子……下界怎麼會有這種活死人……”
銀袍男子顫抖著抬起右手，掌心的巡查金印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神光，被那隨手一彈震碎了八成，神魂深處像是被燒紅的鐵 攪動過一樣，每一寸念頭都在抽搐。
他不敢停留。
這個人不是他能應付的。
甚至神主座下那幾位執掌天罰的神將，也未必能壓得住這尊怪物。
他必須立刻返回上界，將歸墟之引與這個怪人的消息傳回神殿。
銀袍男子咬破舌尖，將最後一口本源金血噴在殘破的巡查金印上。
金印爆發出微弱的青芒，勉強撕扯開一道通往上界的接引光柱。
男子拖著殘軀邁步跨入光柱。
只要穿過南天外域的雷池，他就能回到神界，那里有通天徹地的神陣庇護，任憑下界的魔物通天徹地，也休想越界半步。
就在他的半只腳踏入光柱的瞬間。
京城，城東小院。
老槐樹下的張衛東忽然翻動了一下手里的黃紙古籍。
指尖捏住那根細如發絲的灰線，隨手往外一拽。
動作很輕，像在舊衣服上扯下一截線頭。
“跑那麼快干什麼。”
張衛東自言自語了一聲。
萬里罡風之上。
接引光柱中，銀袍男子的身形驟然定格。
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穿透了他的天靈蓋。
沒有劇痛，沒有聲響。
銀袍男子的瞳孔猛然放大，倒映出光柱頂端那座巍峨宏大的白玉神門。
他已經看到守門神將的金甲了。
距離生路只差最後半步。
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微響從他的眉心炸開。
銀袍男子的肉身在眨眼間風化，從指尖開始，化作金色的沙礫，被虛空風暴卷走。
連同他識海里的神魂金丹，一並在悄無聲息中散成了虛無。
那枚巡查金印失去了主人的依托，在接引光柱合攏的前一刻，翻滾著墜落向深不見底的雲海。
高天之上，接引光柱轟然閉合。
但在閉合的最後一瞬，一縷屬于上界生靈隕落的本源神光，終究是順著虛空的縫隙，沖進了三十三重天外的浩瀚天宇。
上界，玄極神域。
一座懸浮在無盡星河之上的白玉神宮內。
三千盞懸掛在玉柱上的長明明燈靜靜燃燒。
正中央的一根龍紋巨柱下，一盞刻著“下界巡查使•凌霄”的青銅命燈，火苗猛地跳動了兩下。
噗。
一縷黑煙升起，燈芯化作了灰燼。
整盞命燈，從底部裂成了七八塊，摔在冰涼的玉石地面上。
負責值守的神官從蒲團上猛地站起，拂塵打翻了案幾上的朱砂筆。
“巡察使……命牌碎了？”
神官盯著那一地殘銅，臉色白得像剛撈出來的紙漿。
萬年了。
下界在上界諸神眼中，不過是一處圈養香火與靈藥的廢棄藥圃。
上界的巡查使下界，猶如神只行走凡塵，生殺予奪全在一念之間。
如今，竟然死在了下面？
神官不敢耽擱，雙手抓起腰間的金鈴，發瘋一樣搖動起來。
尖銳的鈴聲穿透重重宮闕，驚醒了神宮深處不知沉睡了多少萬年的恐怖存在。
一只覆蓋著層層金鱗的巨大眼眸，在虛空深處緩緩睜開，淡金色的瞳孔穿透星河，死死鎖定了下界那片渺小的凡俗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