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界人说了，当年您留下的那张黄泉引，前些日子有了动静，上界那帮泥菩萨慌了神，借着下界的名头到处刨坑。”
张卫东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脑袋歪了歪，耳朵挨得更近了些。
囡囡也有样学样，小脑瓜贴着车帘木框，眼睛睁得圆溜溜。
“老奴寻摸了三万年，好不容易顺着这抹药引子摸过来。”
车里那只干枯的手哆嗦着，黑残片表面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当年您答应过守界人，只要这方天地塌了半边，您就回去合上棺盖，继续镇着下头的老魔头。”
“如今上界那些眼珠子都探下来了，京城保不住，这天下也快烂透了。”
“您要是再不回去躺着，当年结下的因果，怕是要找上您身边的人。”
车厢里头静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张卫东听完这几句，垂眼看着自己鞋面上那块干涸的泥点。
因果？
躺棺材？
上界那帮玩意儿死绝了，跟他买桂花糕有什么干系。
囡囡把嘴巴凑到张卫东耳朵边上，压着嗓门，自以为声音很轻地说：“爸爸，这老爷爷说你该睡大觉了，还说你身上长斑。”
声音虽然不大，可在死寂的长街上，清脆得跟砸碎了个玉盘子没两样。
车帘猛地抖动了一下。
那只伸在外头的老手当场僵死，骨节凸出来，青筋崩得老高。
车厢里头的人倒抽一口冷气，整辆马车跟着晃荡起来。
“谁在外头？！”
老嗓门一下子拔高，变了调，惊惶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车帘哗啦一声被扯开。
一张皱得像晒干橘子皮的老脸从里头探出来，眼眶深陷，里头嵌着两颗浑浊发黄的眼珠子。
老头正打算咬破舌尖施展遁法，一抬眼，却直接撞上两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穿青布旧长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胖丫头。
两个人离他不过半尺远，正探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脸上的褶子。
老头整个人木在当场，扯着车帘的手指悬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
他是什么修为？
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摆渡人，哪怕是上界的巡查使当面，也休想无声无息摸到他身前半丈之地。
可现在，这俩人几乎把脸贴在他鼻尖上了，他居然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你……你们……”
老头喉咙管里咯咯乱响，眼珠子使劲往外凸。
张卫东站直了腰，单手托了托囡囡的屁股，免得小家伙滑下去。
“继续说。”
张卫东看着车里的老头，语调平平淡淡。
“哪口棺材，谁生了斑，把话说全乎了再走。”
老头视线下移，扫过张卫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又落在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上。
没有滔天的威压，没有移山填海的真元。
就是一个带孩子出来逛荡的凡俗汉子。
可老头怀里那枚黑色残片，此刻却烫得像刚从地肺熔岩里捞出来的铁块，滋啦滋啦灼烧着他的皮肉。
残片上的灰白纹路，在疯狂地跳动，向他传递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是真正的正主。
不是转世，不是残魂，就是当年那个随手把天地劈开一条缝的魔障。
老头浑身的黄毛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两腿一软，在窄小的车厢里直接跪趴下去，额头咚的一声磕在硬木板上。
“老……老奴该死！老奴有眼无珠，没认出尊驾真容！”
囡囡被这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抓着张卫东的衣领：“爸爸，他磕头好用力，把车板子都砸出印子了。”
张卫东没搭理地上的老头，只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敲了敲马车窗框上的木栏。
木屑簌簌往下掉。
“药呢？”
张卫东问。
老头抖得跟风里的破布条一样，双手托着那块滚烫的黑色残片，高高举过头顶。
“在……在这！这是当年从那具古尸心口剜下来的长生骨，能压住……能压住归墟的死气。”
张卫东看都没看那块人人抢破头的仙家至宝，只随手从上头抹过。
残片上那一滴能腐蚀虚空的黑血，被他两根手指头捏了起来。
血珠在他指尖打转，发出哧哧的轻响，却连他表皮的一层白灰都没烧掉。
“就拿这脏玩意儿给我闺女治病？”
张卫东两根手指一合。
噗。
那滴凶戾无比的远古黑血，被捏成了一缕黑烟，顺着街风吹了个干干净净。
老头趴在车板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打颤。
那可是能毒死一界真仙的绝煞之血。
就这么像掐死个臭虫一样捏爆了？
“回去告诉那个守门的。”
张卫东转过身，抬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慢悠悠往回走。
青布长衫在风里晃荡，脚步很慢。
“别拿这种发霉的破烂来恶心我。”
“再敢往我门前派车，我就把那口烂木头棺材拆了，劈碎了给囡囡烤地瓜。”
长街上冷风刮过。
老头跪在马车里，汗水流了满脸，连滚带爬地扯动缰绳。
两匹青鬃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拉着破车，头也不回地撞碎前方的虚空，没命地逃了出去。
后头，云游子小跑着跟上来，把掉在地上的泥人擦干净递给囡囡。
苏月踩着莲步贴在张卫东身后，眼神闪烁，轻声问了一句：“主人，那车里的老奴才，要不要奴婢去后头截住，拧断脖子？”
张卫东低头捏了捏囡囡的小鼻尖，头也没回。
“不用。”
“留着给那帮老不死的回个话，免得整天惦记着送棺材板。”
囡囡举着手里的小风车，在阳光下吹了一大口气。
风车呼啦啦转成了一圈红影。
“爸爸，那我们明天还能买到热乎的烤红薯吗？”
“能。”
张卫东应了一声，牵着女儿迈过东墙门洞。
“只要那帮耗子不来拆炉子，天天都有得吃。”
囡囡在院门槛上蹦了两下，拍着两只肉乎乎的手掌。
“天天有烤红薯吃喽！”
小姑娘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两道弯缝，把怀里的彩漆风车插在院角的花坛泥里，扯着红布袄子的衣角就往东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