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天尊连滚带爬地往柴房跑，两只大黑脚板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不多会儿便抱出一捆金灿灿的建木碎料，胳膊粗细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温润的纯阳火气。
囡囡原本趴在石桌旁摆弄那只装死的小神凤，听见张卫东说要拿眼珠子煮汤，两只小肉手赶紧捂住嘴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小丫头从竹凳上滑下来，两只红布鞋踩着青金门板连退三步，小脸皱成一团：“爸爸，眼珠子滑溜溜的，咬开全是腥水，跟臭鱼泡泡一样，囡囡才不喝这个汤！”
院子里几个人本都憋着一股杀伐煞气，听见小丫头尖声尖气地嚷嚷，气氛一下子松快开来。
云游子刚把剔骨刀别回后腰，两只老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乐得满脸褶子堆在一处，露出发黑的牙花子：“哎哟，小主子这话在理！天上的烂皮货看着个头大，剖开指不定全是尸水烂泥，哪配给小主子熬汤喝，平白糟践了锅里的嫩豆腐。”
秦清月坐在石桌下首，低头吹了吹茶水上浮着的细沫子，眉眼间也浮出一抹笑意，摇了摇头。
缩在东墙根下的赤发天尊几人，更是咧着大嘴嘿嘿直乐，粗声粗气的笑音在院子里荡开。
唯独后院井台边的神主，独眼往上抬了抬，身子发僵，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别人不知道天上那玩意儿的底细，他执掌神庭无数岁月，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荒墟天海的窥天神瞳，每一只眼睛背后，都盘坐着一尊自上古纪元存活至今的守界老怪。
九天十地哪怕是真仙临凡，被那道目光扫中，道基也得当场溃散大半。
可在这凡俗小院里，这尊令诸天色变的上古神瞳，居然被当成了下锅煮汤的下水料，还被个小女娃嫌弃肉质发腥。
天穹之上，那只惨白的遮天巨眼似乎听懂了院里的言语。
原本冰冷无情的眼白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疯狂暴涨，化作一片猩红的火海。
整座人间界的天空在这一刻彻底化作暗红，狂暴的灰色飓风呼啸着卷过皇城四方，房屋瓦片被掀得漫天乱飞，百姓趴在屋里吓得面无人色。
“死！”
宏大刺耳的音波如惊雷砸落，震得老槐树枝叶狂落。
巨眼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的灰白死光破开厚重的云层，带着足以将方圆千里化为齑粉的灭世威能，直奔东街小院正中贯穿而来。
死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刺鼻的焦糊味。
囡囡吓得赶紧把脑袋埋进秦清月的长裙后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裙边，小神凤更是两爪朝天，僵硬得像块干木头。
张卫东站在石阶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到古镜天尊跟前，顺手从建木柴堆里抽出一根两指宽、三尺长的尖头木条。
那是削大梁时剩下的边角碎料，断面粗糙，上面还挂着几块干硬的松脂。
“老道。”
张卫东转过身，将木条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随口吩咐：“生火去，锅里水快开了。”
“好嘞！”云游子脆生生应了一声，抱着两块建木就往厨房灶膛里塞。
灰白色的灭世死光已经压到院子上方百丈之内，狂暴的气压将老槐树压得弯成了弓形，挂在上面的白骨骷髅头牙齿打颤，发出密集的得得声。
张卫东两脚不丁不八踩在青石板上，右臂往后拉开半尺。
手里的建木尖条横在掌心。
没有运转神通的霞光，也没有撼动大道的法阵，只有凡俗农汉掷标枪一般的干脆力道。
手臂发力，长衫袖管破风炸响。
呼！
那根普普通通的建木碎料脱手飞出。
木条穿透虚空的刹那，其上残留的神域纯阳道韵被肉身蛮力瞬间压榨到极点，化作一道刺眼的金虹，迎着灰白死光直挺挺撞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那道足以抹平万物的毁灭死光，像脆弱的琉璃棒子一样寸寸崩裂，被金虹从正中暴力剖成两半。
四散的死气残渣还没落入院落，就被建木散发的炽热真阳蒸发成白烟。
金虹去势不竭，破开千里云雾，直插苍穹深处。
噗嗤一声闷响。
剑木木条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只惨白巨眼的瞳孔正中央。
天幕上，暗红色的云层猛地停滞。
紧接着，是一声响彻九天十地的凄厉哀嚎。
那声音苍老、暴虐，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震得整片天海泛起层层波澜。
金色木条在巨眼深处轰然炸裂开来，原本晶莹惨白的眼球表面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灰黑色的腥臭神血如同暴雨般从天穹喷涌倾泻。
“张卫东！你敢伤吾道体！荒墟绝壁之下，尔等必受万世抽魂之苦……”
叫骂声还没散尽，整只遮天蔽日的巨眼当空爆碎开来。
无数块带着焦黑血肉的残渣自天幕坠落，大部分在半空便被纯阳神火焚烧殆尽。
唯有一块磨盘大小的灰白眼球肉核，呼啸着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东街外的黄泥路上。
砰的一声闷响。
街面被砸出一个深坑，泥水混合着暗红色的污血四处溅射，一股难闻的焦肉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天上的暗红乌云以极快的速度消散退去，晴朗的天光重新落回人间，照亮了院子里的青砖碎瓦。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张大了嘴巴，两颗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翻江倒海的骇然。
一根削剩下的废木条，随手一甩，就把荒墟天海的窥天神瞳连根打爆了。
当年在三十三天，神界九大帝尊联手摆下周天星斗大阵，也没见谁能把守界老怪伤成这副熊样。
这已经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这是跨越维度的纯粹碾压。
秦清月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紧，看着长衫随风微动的张卫东，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张卫东隐居凡尘多年，身上的杀性早就磨平了，如今看来，骨子里的横行霸道半点没减，反而愈发返璞归真。
囡囡从秦清月身后探出小脑瓜，抽动着小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焦味，赶紧把脸扭开：“爸爸，好臭呀！你看，我就说眼珠子不能吃吧，烤焦了都这么难闻！”
张卫东走上台阶，弯下腰拍掉闺女鼻尖上沾的一星灰尘，眼底的冷光散开，揉了揉她的小发揪。
“行，听囡囡的，不吃这玩意儿。”
张卫东转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云游子。
“老道。”
“老道在！”云游子两只手还在围裙上蹭着，脸上笑呵呵的。
“外头坑里掉的那团烂肉，别浪费了。”张卫东甩了甩袖管，指了指街面，“挑干净的割下二十斤，扔去后院给那只杂毛鸡当饲料，剩下的让古镜挖个深坑埋了，撒上生石灰，免得招苍蝇。”
缩在小姑娘脚边的小神凤听见这话，浑身毛羽倒竖，两只嫩黄的爪子死死抓着地面，拼命往秦清月鞋帮底下缩。
那可是荒墟神瞳的血肉，里头蕴含的狂暴死气，哪怕大乘期妖兽吃了也得爆体而亡，这位爷居然要拿来喂它。
古镜天尊不敢耽搁，扯过墙角的大铁锨，高声应命：“老奴这就去埋！绝不让一丝臭味飘进院子！”
八个光膀子的大汉像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奔出院门，生怕动作慢了惹得张卫东不高兴。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渐渐旺了起来。
建木木柴燃烧时发出毕剥的轻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幽香，迅速将院子里残留的腥臭气冲刷干净。
苏月端着一只白瓷深碗从厨房轻步走出来，身侧长裙飘摆，露出半截雪白修长的小腿。
碗里放着两块刚从街口老豆腐坊买来的水豆腐，白生生，嫩得直晃悠。
“主人，火候正旺，豆腐和土鸡蛋都备好了。”九尾狐妖眉眼低垂，声音软糯温顺，“葱花也切得细碎，您看现在下锅么？”
张卫东迈开步子走向厨房，掀开挂在门框上的蓝布门帘。
“下锅吧。”
他从案板上拿起菜刀，刀刃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半圈，刀背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打四个蛋，煎出金黄的硬边再倒水，汤色才白。”
囡囡一听有正经的鸡蛋豆腐汤喝，顿时把刚才的惊吓忘了个干净，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跟在后头进了厨房，两只手扒着灶台沿，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铁锅。
“爸爸，我要吃荷包蛋的边边，焦焦的那种！”
“少不了你的。”张卫东手腕翻动，两块水豆腐在刀锋下瞬间化作齐齐整整的细方块，滑落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冒起滚烫的香气。
院门外头。
长街上的大坑已经被古镜天尊带着人填平，厚厚一层黄土压实，上面还细心地撒了三层草木灰。
云游子提着那把厚背铁锹，站在门槛石上，抬头看着云开雾散的天际，老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慢慢收拢。
荒墟天海的眼睛被打瞎了一只，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那帮自命不凡的守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真正的天海古战船就会顺着虚空裂缝压过来。
不过……
老道士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飘出的浓郁饭香，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的断臂神主，嘴里嚼着草根，嗤笑了一声。
管你什么神界荒墟，只要敢来扰了主子给小主子做饭的兴致，下场无非也就是变成这灶膛底下的一把引火柴。
正午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枯枝，斑斑驳驳落在天井正中央。
白瓷碗里，滚烫浓白的豆腐汤咕嘟咕嘟翻着细泡，金黄的荷包蛋卧在正中，几星碧绿的葱花随波晃荡，升腾起凡俗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张卫东盛出满满一小碗，搁在囡囡面前，用木勺轻轻搅了搅散热。
“吹凉了再喝，烫舌头。”
囡囡两只小肉手捧着热乎乎的瓷碗，吸溜了一小口，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真甜！”
院门外，秋风卷着一片落叶，轻轻贴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青金门板上。
天地间一片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