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院子里唯一的一栋小楼开着的门里传来声音,
“入来,”
冯刚也没多想,直接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个不小的厅堂,烟雾缭绕,正中摆着立刀关公像,那些烟就是关公像前燃起的线香。
然后才看到一大群人围坐在一张造型古怪的巨大树雕茶台前,正用很小的杯子喝功夫茶,里面一半的人打着赤膊,露出身上各种文身,冯刚眼尖的注意点,当中有几人后腰别着家伙,有手枪也有刀。
见冯刚等人进来,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来望向冯刚他们五个,也就是几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心理素质那是没的说,若是换成普通人来了,就这注目礼就不是那么容易面对。
“乜事啊?”居中一个穿亮黑丝绸衫敞着怀的青年人张嘴问了句,
麻痹,这是赶上黑社会开会么?冯刚心里暗暗好笑,实在这画风跟后世古惑仔电影里的差不多,于是开口道:
“我看报纸广告,想来看车,报纸上写的福特t型车280英镑,”
“老板从大陆过来的吧?不知哪里发财啊?”那人操一口蹩脚的国语问了句,他长得有点地包天,一开口露出半口金牙,十分醒目,而且他大喇喇坐那里,显得很无礼,他周围那些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由美和吴衣梅看,表情同样恶心,
冯刚就有点不高兴了,但也没发作,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就不客气道:
“你这卖车还要查户口啊 ,你的车卖不?卖我们就看车,不卖我们就走,”
“卖,梗还卖咯,老板讲笑了,车子就在外面,没锁,你们先看,看好我们再谈,”
冯刚也没多说,转身出去了,身后顿时传来一阵七嘴八舌说话声,冯刚一句也听不懂,估计是闽南话或者潮汕话。
把外面那台福特车前后里外都看了下 ,车况很好,里外都差不多有九成新,打开引擎盖看了下铭牌,1931年4月出厂的,四年多的车,考虑到新加坡实在太小,宽不到二十公里,长也不过四十多公里,估计这车也没跑多少里程。
冯刚已经看中了,想买下来。由美他们四个都上了驾驶课,不过培训班里练车的,是两台很破旧的军用大屁股吉普,跟眼前这轿车根本没法比,都跃跃欲试,明显也很喜欢。
其实福特t型车作为全球第一款大规模流水线生产的汽车,本身价格就很亲民,冯刚记得这车在美国统一出厂价应该是260美元一台,厂商的宣传口号是,让每一户美国家庭能买得起的车。
比同时期其他品牌的小轿车要便宜不少,这车运到上海,大概有不到四倍的溢价,卖2700大洋,新加坡是自由港,路途比上海也近多了,冯刚给它算两倍溢价,这车当年新车应该也就在三百多英镑,最高不超过四百英镑。
用了四年算上折旧,280英镑的价格略高,但也在合理范畴,毕竟这款车已经在两年前停产了,取而代之的是性能更好的福特V8汽车,作为一款经典老车,稍微溢价也正常。
现在冯刚也算小富豪了,三头二百的说实话,真不怎么放眼里,车子又确实不错,就直接想买下来。
这回他没让由美他们跟着,独自回了厅堂,冲那大金牙直接道:
“老板,车子我看好了,一口价260英镑,行的话我直接交钱开走,”
“老板几爽快,那好,两百六十英镑,你交钱吧,”大金牙道,没想到这人看着恶心,办事倒还利索,
来得太容易,加上眼前这帮人怎么看都不靠谱,冯刚就多了个心眼,问了句,
“交易过户怎么办?”
“那个很容易啦,你自己拿车本去市政厅直接办就好,我给你这价格可不包含过户,要不你给我280,我就包过户,”大金牙道,
冯刚一听,倒也没什么破绽,就道:
“我自己办也行,那你得给我出个契约合同吧,”
“谋问题啦,你交钱我就立刻出合同,”
冯刚见他这么痛快,直接去外面找由美拿了两百六十英镑,进来直接交给大金牙,大金牙乐呵呵数了数,然后起身在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制式契约,还是中英文双语的,直接在上面盖了车行的公章和一方刻着陈向北的私章,又把车钥匙和一个蓝皮车本甩给冯刚,
道:
“契约上的空白你自己填,填好直接拿去办就好,”说完就不再搭理冯刚,又坐回原来位置泡茶去了,
这么痛快?冯刚也有点惊着了,两百六十英镑换算成大洋也有差不多一千五了,可也不是小数目,就这么完成交易了?他翻开车本,上面的名字果然是陈向北,这名字跟自己的陈近南倒是相得益彰,一南一北,见没什么问题,冯刚摆了摆手算告别,直接从屋里退了出来。
把车子发动着,五人上车缓缓驶离院子,
“想去哪儿?哥带你们去兜风!”冯刚问了句,
“去海边玩,”由美兴奋得直拍手,她毕竟只有17岁,孩子气很重,
“找个人少路好的,给俺么练练手呗,”王海涛提议道,他也高兴得直搓手,
“那就去海边,找个路好人少的给你们练车,顺便去海边玩,”冯刚最后总结道,
大伙儿同时欢呼,然后在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中,戛然而止。
原来车前突然冲出来两个人来,张开手臂呈大字型拦在车前,幸好当时车速不快,冯刚反应及时,一脚刹车给刹住了,不然真有可能撞上。
冯刚见有人拦车,把脑袋伸出车窗外,吼了一嗓子,
“干嘛拦我车,不要命了啊!”
然后就见其中一人竟然从后腰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指向车内,嘴里叫道:
“蒲你啊木!这车是小北哥的,你们下车,不然老子开枪啦!”
冯刚当场捂脸,心说怕什么来什么,这车果然有问题,也不用他有啥反应,就听啪地一声脆响,拿枪的那人手部中枪,手里的枪直接被打飞,王海滨哥俩则蹦下去,用四把枪指向拦车的两人,刚那枪就是王海涛开的,还好没下死手。
“昵呕当!”王海涛脑子不太清楚,这时候还用英语喊,还是他哥机灵赶紧用东北话,跪下,跪下!
拦车的两人赶紧跪下,刚才持枪的那个手捂着受伤的手,直接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冯刚这才跟由美她们下车,走到近前,问没受伤的那人,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我们,还用枪指我们?”
那人看了看身边在地上哀嚎的同伙,又看了看王海滨兄弟俩手里看着就很凶残的大枪,才对冯刚说,
“我们是义兴的!这车子本来是我们小北哥的,被海山的人给扣了不肯还,老大让我们在这盯着,就怕他们把车子给卖了,”
“你说的是陈向北?”冯刚问道,
“是,他是我们老大的亲弟弟,”那人答道,
“海山为什么要扣陈向北的车,还登报纸来卖?”冯刚又问,看起来这海山应该和义兴一样都是私会党,
那人把事情简要说了遍,大意是陈向北前段时间在海山开的赌场里,输了好多钱,最后输光了,不但把车子抵给了赌场,连身上的手表首饰和衣服裤子最后都输进去了,只剩条底裤离开的,实在是赌场不收那条底裤。
赌场里抵押借钱是要给砍头息的,事后陈向北仗着自己是义兴老大的亲弟弟,想赖账,不但不给利息,竟然连本金也不想还,声称是海山的人出老千设计他,必须无条件把车子还给他,海山同样是新加坡有名的私会党,规模不比义兴差,所以自然不肯,说利息可以不要,当给义兴老大哥面子,但本金必须还,不还他们就要卖车来抵债。
双方谈了两回没谈拢,后来又请了和事佬摆了和头酒,按江湖规矩来化解纠纷,同样没成,然后事情就僵在那里,海山的人直接登报卖车,陈向北则派他们俩守在车行门口监视,防着车子被卖。
然后就撞到冯刚他们的枪口上了。
冯刚蹲在那里半晌没言语,实在是太特么无语了,花真金白银买辆二手车而已,怎么就卷进黑帮争斗里去了,尼玛后世狗血电视剧都不带这么演滴,接下来咋办?冯刚也头疼,他们只是在新加坡学习而已,根本不想招惹这些地头蛇,更不想掺和进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去。
然而墨菲定律就这么神奇,真是怕啥来啥,就给他们撞上了。
都不由得他们多想,很快,一大伙人坐着人力车呼啦啦赶了过来,不待车子停稳纷纷跳下车来,手持武器向他们围拢过来,连那些人力车夫也都抽出车上藏的短刀铁棍混在一起。
冯刚目测了下,里面至少有四人手里拎着手枪,然后又见之前买车的车行里同样涌出来一帮人,黑衣大金牙也在其中,不过这些人并未靠近,而是抱着膀子在一旁看热闹的架势。
围上来的人中为首的是个穿西服裤子衬衫和马甲的油头小伙儿,还别说,长得还挺周正,穿着也新潮,手里挥舞一把勃朗宁手枪,气急败坏地走上前来,嚣张无比地吼道:
“蒲你阿木,哪里来的捞仔,敢打我义兴的兄弟抢我的车,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国语说得相当好,一看就是受过正经教育的,
冯刚迎上去,双手抱拳拱了拱手,实在是不知道这边黑帮是啥规矩,有啥切口,但知道新加坡和香港黑帮的源头,说起来都是福建洪门一脉,从明朝天地会传下来的,跟上海的青帮是两回事,主打一个反清复明,青帮则原为清帮,是清政府扶持的,主打爱我大清振兴中华,所以干脆死马当活马医,直接上了个硬菜,嗓音清亮,来了句,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
见精神小伙儿毫无反应,就又朗声补了句,
“门朝大海,三河河水万年流!”
见还没反应,而且在场所有人包括看热闹的,都被冯刚这通表演给弄得一头雾水,
冯刚的表演还在继续,
“三点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门莫通风,你们莫非不是洪门一脉?”
精神小伙陈向北楞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冯刚,来时的气势一下子被冯刚的故弄玄虚给弄岔劈了,转头小声问了下身边的手下,结果手下的出身,除了福建种地的农民就是苦力,哪里懂这些啊,都说不知,陈向北同样有点被唬住了,但也不肯就此弱了半分,抬起手里的枪,指向冯刚,喝问:
“你少特么跟我装神弄鬼,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这一抬手,可就惹了大祸了,冯刚身边的王海滨兄弟俩加上由美和吴衣梅,一共七把枪指向了陈向北,气氛瞬间凝固。
吴衣梅左右手各持一把,都是冯刚送的,一把ppK,一把贝莱塔,那姿势老帅了,把一旁的由美看得一呆,见状直接从肩背的小挎包里又掏出一把贝莱塔来,学梅姐的样子手握双枪。
冯刚见气氛实在是有点太紧张,一个处理不好,又是个惊天血案,连忙喊了嗓子,
“大家有话好好说,表冲动哈,”
所着直接走上前去,直接伸手下了已经快站不住的陈向北手的枪,只是咔咔几下,那把勃朗宁就变成了一堆零件散落地上,他这一手,反倒比之前的洪门切口更震慑人心,这回就连看热闹的人都能看出来,眼前的几个北佬肯定大有来历,不好惹。
冯刚转脸冲不远处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大金牙招了招手,喊了句,老板,麻烦你过来一趟,那大金牙看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会被喊过去,他车卖了,英镑也揣兜了,此时当然不想趟这浑水,微笑着摇了头,意思跟我无关,我就不过去。
“打他帽子,”冯刚低声命令王海涛,王海涛根本都不瞄,抬手甩了一枪,隔着十几米距离直接把大金牙头上戴的遮阳帽给打飞,引起现场一阵骚动,
这一枪差点没把大金牙给吓尿了,也不怪他,这但凡偏上一丢丢,自己的脑袋可就不保了。这回再不敢拿桥装傻了,只能迈步走了过来。
冯刚一手拉着陈向北,一手拉着大金牙,走到福特车旁边,语重心长地道:
“陈向北,还有这位老板,我呢,今天就是看了报纸想买车给我几个手下开着玩的,可真心没想跟你们两位起什么冲突,也不知道你们两家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今天之前我们可是没见过面也互相不认识,对吧?”
陈向北和大金牙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全世界的黑帮都一个德行,那就是群威群胆,恃强凌弱,真遇到更强横的,那是立刻变得通情达理好说话起来,尤其冯刚这几个,人人手握真理,绝对的以理服人。
冯刚又道:
“我呢,只是跟吉尔曼军营里的英国军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来新加坡才几个月,不想惹事,更不想跟你们两家发生冲突,所以不管你们两家有什么矛盾,都跟我没关系,陈向北,这台车我今天花了两百六十英镑从这位老板手里买的,手续齐全,钱货两清,所以今天跟你们俩打个商量,还是那句话,这事儿你们俩自己解决,别牵涉到我行不?若是这位老板愿意把车还给你,那我二话不说,可以把车给你,但老板你得一分不少地退我钱,”
“若是你们俩解决不了,那你们义兴和海山开片就好,别牵扯到我头上,不然我保证你们两家都会不好过,就为了几百块钱的破车,再搭上几条人命,何苦呢!”
冯刚连哄带吓唬,倒是让陈向北和大金牙“心悦诚服”,随后他掏出一把本地钱币叻币塞到陈向北手里,说是给之前那位被打伤手的兄弟看伤的,然后招呼众人上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