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依稀的星光,冯刚看了下腕上带夜光标识的手表,指针指向子夜12点,整个外滩路静悄悄的,除了昏黄的街灯,再无任何人迹。
冯刚冲不远处的王海滨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翻过了不算高的铁栅栏,进入到有利大厦的侧边院墙位置。王海滨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一扇窗户上轻轻一撬,窗户随即被打开,看了一下左右无人,他攀上窗台直接跳了进去,过了几秒,又冲窗外伸出手来,示意冯刚可以进来。
这扇窗户是白天时,王海滨假装在此处抽烟时,故意留的,用折叠的纸片塞住,看起来像是闭锁严实,实则是随时可以打开的。
冯刚两人蹑手蹑脚一路向三楼进发,之前早踏查过,一楼正门大厅有值班守卫,但只要不惊动他们就不会有问题。
晚上整个三楼以上是封闭的,用的是铁拉门和挂锁,这难不住在新加坡受过开锁训练的王海滨,掏出工具没过多一会儿就轻松解决。
等两人顺利到达五楼,档案室也是上锁的,外间门是暗锁,档案室内部则是铁门和挂锁。同样被王海滨花了点时间搞定。
趁王海滨开锁的当空,冯刚则直接打开外间办公桌的陈列柜,找到了里面的档案索引,在手电筒的照亮下 ,检索起来。
冯刚不仅仅只找正金银行的图纸,他把紧挨着正金银行的德国协和总会和扬子大厦的图纸索引也找到了,而且,冯刚还找了刚刚设计完成的中国银行大厦的图纸。
因为正金银行隔壁的协和总会大楼目前正在实施拆除作业,协和总会原址上将要建设一栋全新的摩天大楼,正是中国银行大厦,恰好也是公和洋行负责设计和建设施工的,预计十年内完工。
紧挨正金银行另一侧的扬子大楼,则是上海一家外资保险公司所在地,同样是公和洋行的杰作,正好一勺烩。
两人的行动非常顺利,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这几处的档案翻检出来,进行逐页拍照。然后恢复原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有利大厦退出来。
上海横滨正金银行及周边建筑的设计施工图纸,就此到手。
没过几天,在浙江路劳工苦力盘踞的劳务市场里,王海滨遇到了一位自称在马鞍山挖过矿,在上海干苦力多年,曾参与过租界下水排污管线三期工程的安徽籍劳工。说起挖坑挖地道,那是头头是道,被王海滨花钱直接给请了回来。
在南京东路那栋小洋楼里,王海滨冲那位四十多少满脸沧桑的人说道:
“大哥,俺们东家觉得这世道不太平,保不准啥时候会出事,所以让我帮他在这院子里挖个地道,平常可以放些吃食粮食,一旦打仗了,就可以躲里面猫上一段时间 ,关键时刻还能借地道逃出去的那种,你给长长眼,看咋挖才行。”
“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人指着不远处的南京东路说道,
“看见没,那条路下面就是工部局修的地下排污管线,以前租界因为管道缺乏梯度,就是不是从高到低,污水和雨水冲不动,都不让那些有钱人家装马桶,然后一下大雨,下水道就往上反臭水,所以就修了排污管线和下水道,修了整十年,我在里面就干了四年,所以在这一带挖沟,我最熟了,”
王海滨连忙递上烟帮点着,等那人接着说下文,那人吐口烟,道:
“按你的说法挖这么个地道不难,但这下面有许多市政管线,又有三级排污下水管线,真要碰上或者给人家挖断了,就祸事了,所以得先去衙门里查图纸,说是工啥局,我也不懂,到时候得避开或者顺着那些泄洪道和下水管线挖,倒是你家老板要求的可以作为逃跑路线就简单了,只要挖到最近的泄洪道,那里面是可以走人的,找到任何一个马葫芦盖爬上来就行,”
那人一番话却是给王海滨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然后两人又聊了许久,那人把自己知道的这一带土质和水线等基本情况也都一一讲了,让王海滨觉得收获不小,直接给了那人两天的工钱,让其开开心心离开。
当晚,王海滨跟冯刚汇报了今天从那位安徽民工那里获得的情况,冯刚一拍大腿,直呼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
关于上海特别市及租界区域,民国初年建设地下排污排水工程的报道,他后世曾经读过,因为这里和青岛两地,是国内唯二采用德国柏林地下管网模式建立的,对,就是后世互联网上,曾被一群精分和牧羊犬吹上天的青岛下水道的那个梗。
法租界更是在1906年率先引入混凝土管技术,在南京路和霞飞路等路段地下,建设了地下拱形涵洞网络,据说是可以让人在里面通行的。
所谓青岛德国下水道早就被证实是扯淡,或许在当时还算先进,但在后世早就被淘汰了,不过眼下对于冯刚和芝麻开门行动来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很明显,这会让地道挖掘难度大幅度降低。
“这事我知道,想看这份图纸,不是去租界公董局或工部局,而是要去上海特别市工务局,在那里只要花一点钱还可以要求直接帮你晒一份图来。”
“好,那我明天就去办,”王海滨道,“另外我还得去买一台电镐,这玩意都是进口的洋货,听说一台要一百多两百块大洋,”
“行,这方面不用省钱,买最好的,需要用到什么你就直接买,钱不够就找你大嫂要,”冯刚叮嘱道,“明天你还得去一趟正金银行,租一个保险箱,把照片拍回来。”
拿到正金银行的图纸后,冯刚发现,最初设计和建造的地下金库,跟目前不太一样,区别就是设计建造之初,正金银行没有保险箱业务,在外滩各家外资银行全部开展此项业务后,正金银行临时起意,又在紧挨地下金库的位置,新建了一座保险箱库,而据冯刚推测,保险箱库正面和一侧,依托的正是原地下金库那排厚达八十公分的钢筋混凝土墙。
所以搞清楚保险箱地库的大概位置,就显得十分必要了,这能帮冯刚他们准确定位地下金库的位置,实际挖掘过程中也能少走弯路,避免做无用功。
第二天一早,王海滨先去了位于江湾五角场的特别市市政大楼,一番打听,很快就从三楼市政阅览室,查到了整个法租界的地下排污管网分布图,花钱要求备份晒图,不过备份图要三天后才能拿到。
然后王海滨又驱车去了趟虹口,轻车熟路来到古屋旅馆后院,找到宅在院子里没出门的坂西惠子,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和个人资料,递给她,磕磕绊绊用日语说道:
“健仁君要惠子小姐帮忙把这三个身份办了,拜托了,”
坂西惠子面无表情接了过来,用中文说了句,知道了,你下个星期过来拿便是。
离开虹口,王海滨马不停蹄又去了公共租界一家专门卖进口五金器械的洋行,花了一百八十大洋,买了台美国西屋牌单项通用型电镐,又买了其他一些常用工具。
王海滨现在就是整个冯家最忙碌的人,大部分事情都压在他身上,等他回到华堂爱路住所时,已经错过了午餐时间,不过金美玉特意给他了留了饭菜,热在锅里,见王海滨回来立刻端出来摆到面前,然后坐那里笑吟吟看着王大狼吞虎咽。
目前金美玉身上的伤早就好利索了,承包了家里做饭、洗衣服、打扫等一切杂活,而且做饭的手艺比王海滨还高出一个档次,深受所有家庭成员的欢迎。
这段时间在王家兄弟合力滋润下,金美玉不但胖了,脸上出现了双下颌,皮肤也是白皙红润,每日都笑口常开,幸福得像是午后的阳光,照得满屋子透亮。
跟她在东北、在抗联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和艰辛比起来,现在的日子可谓天上人间或者人间天堂一般,有两个疼她爱她的土匪兄弟,还有和善亲近的大柜全家,吃穿用的都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以前在东北她一年都吃不上两回肉,偶尔吃,也是死掉的骡马牲口肉或山里打到的野兽肉,又腥又柴特别不好吃。
哪像现在,猪肉、牛肉、鸡鸭鱼蛋还有海鲜河鲜,调着样吃,可劲造,更别说顿顿大米白面这种在东北要蹲监狱的吃法了。
冯家这点活儿包括伺候好所有人,对金美玉来说更像是度假一般轻松,要知道她以前在东北,可是一口气能锄两亩地,长期被人当耕牛来使唤的,所以金美玉对家里所有的活儿都大包大揽,绝不允许他人染指,为此还闹了个小插曲,以前冯刚和由美的衣服、内衣裤是吴衣梅洗,后来嵯峨浩来了,是她和吴衣梅轮流洗,活儿其实不多,但这本身是一种姿态,表示两人对由美这位大妇的尊重,所以一直作为冯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延续下来。
但金美玉来了后,直接剥夺了三位嫂子的所有劳动权,但凡三女想做些力所能及的的活儿时,金美玉就立刻跳出来,一把抢过去,小样滴,敢在我面前伸手,是瞧不起我们朝鲜族妇女的勤劳勇敢,还是当我这东北抗日联军哈东支队珠河大队苇河三中队……虎山屯缝纫小队队长,嗯?是假的?
这样一来,三女最后硕果仅存唯一保留的活计,就只剩帮冯刚洗澡和每天早上帮冯刚穿衣服这两项了!而且穿衣服那项还是三女硬给凑出来的,冯刚再怎么骄奢淫逸也不至于穿个衣服还得人伺候,又不是两岁小孩或者高位截瘫患者。
可没办法,在干家务活得抢着干还抢不到的冯家,冯刚连给自己穿裤衩子的权利都木有,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
其实最令所有人满意的还是金美玉的厨艺,不但全面超越原来的厨子王海滨,更有连冯刚都不免惊讶的超强发挥。
金美玉虽是文盲,但却心灵手巧,这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而是真的灵真的巧,不管什么菜,只要你跟她说了,她保证能给你鼓捣个八九不离十,比如十分考验厨艺的锅包肉、红烧肉,还有冯刚的独门绝技拔丝地瓜,在金美玉那儿,都是很快给你琢磨透,还青出于蓝。
由美、浩姐提到过的日本菜,冯刚说过的西餐,也包括本地菜和苏州菜,只要能说个大概,她就能给你整出来,简直是天赋灵魂厨子。
为此,别人的扫盲课是千字文和三字经起步,金美玉的则是一本民国美食家或者说美食博主李公耳编写的《食谱大全》,
以至于由美看见金美玉都感到害怕,怕再这么下去,金美玉的鳗鱼烧水准会直追甚至超越,远在日本横滨的卡桑,到时候再让娘家失去了这一对冯刚极具吸引力的保留项目。
浩姐是丝毫不怕,反而惦记着培养金美玉,以后两人合作,开一家全上海最美味也最昂贵的餐厅。
吴衣梅却看中了金美玉另外一个优点,她觉得金美玉是个顶顶棒的优秀特工苗子,实在是这朝鲜娘们身强力壮,力气大到连冯刚都吃惊的地步,不但可以和王海滨兄弟俩比肩,绝对力量还要胜冯刚一筹,也就是没受过任何专门训练,不然还不得一只手就单挑她们三个嫂子啊。
吃过了饭,王海滨搂着金美玉小睡了会,又赶去了正金银行,他弟弟海涛已经在南京路那处院子里正式动工开挖了,中午都没回来,而是美玉给特意戴的饭盒。
王海滨从走进正金银行那一刻,眼睛和脑子就没停下过,他先去了柜台开了个大洋账户,用的是盛乡的身份,然后交钱办了个一年期的保险箱。
在银行职员的引领下,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保险箱库,这一路上王海滨都在用脚步丈量距离,观察离地高度和具体方位。
走过层层关卡,来到保险箱库,再往里就进不去了,王海滨被领到旁边的一小屋,桌子上放了一个一尺半长的长方形铁盒子,银行职员示意王海滨把要存放的东西放在保险盒里,等放好后招呼他一声,随后退出房间,以示尊重客人隐私。
王海滨有毛的隐私,直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没用的旧报纸,塞保险盒里又封存好,放桌子上,然后赶紧把之前用脑子记下的一些数据,用纸笔记录下来。
故意隔了一会儿才把银行职员喊来,取走保险盒。
当天晚上,回到家的王海滨和冯刚坐那里研究了半天,利用手里目前掌握的正金银行建筑设计图纸,已经大致确定了正金银行地下金库的大概位置。
目前只等着拿到南京路一带地下排污泄洪管网分布图,他们就能开始制订一份详细的地道挖掘计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