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怡听了外甥女的一番话,当时整个人都麻了。
心说你这是父母双双出轨,破灭了心中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转头就来鼓动我同流合污么?
关键还真被她给说到点子上了,连科学这一对晶怡来说十分敏感的词汇,都给整出来了。
晶怡倒是有些心动,实在是子文长期冷落她,她这么年轻就几近独守,哪里能耐得住,只是她连续几次拒绝冯刚,已经与之彻底失联,现在却是不知道去哪才能寻到他。
当天晚上,在孔令仪的鼓动下,两人直接去了新光大剧院,这里不但出演京剧大师马连良担纲的《法门寺》,更稀罕的是,国际影星查理、卓别林大师也会在梅兰芳大师、影后胡蝶等众多艺术界名人陪同下,拨冗捧场,堪称近期上海滩一件了不得的盛事。
孔令仪自是不会错过。只是当晚看过演出,又亲眼目睹了卓别林大师及其夫人宝莲、高黛的绝世风采,回到家中,意外发现全家人除了孔令侃竟然都在,个个表情凝重,围坐桌旁,似乎在等她。
然后孔令仪就听到了让她震惊的噩耗,她那不着调的大弟被人绑票了,绑匪勒索赎金一百万美金,与此同时,家里也给她下了禁足令,在她弟弟没被救回来前,不得外出,更不能对外联系,以免泄露信息。
1936年4月21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
你妈逼,孔祥熙,宋蔼玲!给钱!!!
上午九点钟,一直守在宋家花园电话机旁的宋蔼玲和孔祥熙,终于接到了绑匪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也能听得出来,绑匪似乎非常放松,不但丝毫未见紧张,反而还语气轻松地调侃了宋蔼玲几句,
“孔夫人,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老公背着你在外面养了好多女人,个个都花了大价钱给买了房子,多伦路250号,贾尔业爱路7号,虹桥路2258号和2260号,嗯,这两处挨着的住的是一对姐妹花撒,哈哈哈,”
宋蔼玲气的火冒三丈,用刀人的眼神死死剜了坐一旁的孔祥熙一眼,尽量压低火气,道:
“我儿子现在怎样?还望告知,”
“你儿子挺好,废话不说,你现在就派人,带着钱,十五分钟内赶到霞飞路xxx号,到地方自然会有人联络你们,告知具体交易地点,记住,必须十五分钟内赶到,过时不候。”
说罢,绑匪那头直接挂上了电话,宋蔼玲看了下手表,从马思南路到绑匪说的霞飞路xxx号,正常就需要十到十五分钟,不多不少,看来对方这是防备自己这边顺藤摸瓜,而做了一番保护措施,当下也不敢耽搁,命令一旁待命的护卫首领祝山同,立刻带上赎金前往霞飞路xxx号,到时候绑匪自会派人联络他,告知具体交易地点,末了还不放心地嘱咐了句,
“记住,都按绑匪说的去做,不要节外生枝有多余动作,”
“卑职遵命,夫人,”祝山同在孔家服务多年,也没二话,立刻拿起桌上装赎金的手提箱,快步出了门,跳上小汽车,向霞飞路而去。
一百万美元听着挺多挺吓人,但都换成百元大钞装在十六英寸标准手提箱里,甚至都装不满,但重量却不轻,足有十公斤,但成年人拎着毫不吃力。
孔家对于此次交付赎金,没有做任何小动作或动其他手脚的意思,自然也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派祝山同带钱离开后,就只能祈祷绑匪能够信守承诺,在收到赎金后,能全须全尾地放孔令侃回来,别无所求。
孔祥熙两口子,还有孔家其他人,都默默守在家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最后结果。
且说祝山同坐上孔府的小汽车,一路疾驰,只用了十二分钟就到达了约定地点,霞飞路xxx号,这里是一处公寓楼的入口,四周并未见到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物,正犹疑间,突然有人敲了敲轿车车窗。
祝山同连忙摇下车窗玻璃,就见一个个头刚和车窗齐平,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辩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孩,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则举了个叠成多方块的纸条,怯生生道:
“有个阿叔喊阿拉给侬的,”
待祝山同收下纸方块,那小丫头立刻蹦蹦跳跳跑开了。
祝山同打开纸方块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立刻前往北外滩汇山客运码头,十五分钟内抵达,抵达后在出口门匾下等待。
得,又是掐着时间来的,祝山同片刻也敢不耽搁,立刻吩咐司机开车,往虹口北外滩方向疾驰而去。
汇山客运码头隶属于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是北外滩众多客运码头中最大和客流量最多的,每日有往来美国、日本、菲律宾、香港 、新加坡等地的客船停靠。
祝山同用了十四分钟,赶到汇山码头,此时不知有哪里的客船到港,码头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车子开不进去了,祝山同只好拎着钱箱走下车,步行往码头里走,并最终按照要求,在码头弧形牌匾下站定,有些警惕地四下张望,等着对方来接头。
此时又一波旅客从码头那边往出口处走来,祝山同稍微往边上让了让,避免再被挤到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左右胳臂都被人从后面架住,后腰上更被顶了两个管状硬物,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来收钱,不许动,也不要回头,松手把箱子给我,”
祝山同 闻言犹豫了半秒,还是乖乖的松开手任由对方拿走钱箱,随即,他感觉到两边挟持他的人离开了,不过他还是站在原地,等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缓缓转过身来,此时周围除了行色匆匆的旅客,却是再不见任何可疑人物。
自己交赎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祝山同立刻坐车回了宋家花园找夫人和老爷复命去了。
事实上,冯刚就是在离宋家花园不远的地方打的电话,等祝山同拎着钱箱从宋家花园里一出来,由美开着车已经绕过来接上冯刚,远远跟在祝山同后面,一路上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说明孔家的确没有报警或耍别的花样,冯刚顿时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等祝山同抵达霞飞路xxx号时,乔装改扮过的嵯峨浩早就守在这里,用糖葫芦收买了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女孩,送出了纸条,见祝山同的车子开走,才从暗处出来,跳上冯刚的车,继续往码头驶去。
三人只比祝山同慢了一分钟抵达码头,这回更加确定一切顺利没有任何埋伏,冯刚直接下车,冲不远处早就守在此地的王海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朝祝山同包抄过去,第一时间拿到了箱子。
为了这次行动,冯家全副武装全员出动,只留了金美玉在南京路小洋楼看守肉票。可谓进行了十分周全的准备,进可攻退可守。不过孔家表现得十分乖巧顺从,倒叫这些准备全都落了空。
等一群人兜兜转转回了家,当着众人的面,冯刚打开箱子一一查验起来,还真是不多不少,整整齐齐一百万美金,这年头也不用担心什么钱上留记号,查验钞票号什么的,因为外资银行根本就完全不受国府管辖,也没有相关的技术水平,所以拿到就是赚到。
冯刚把钱又放回箱子,简单收拾了下,直接出门,临走前对兴奋得嘴都合不上的由美放话,
“我去杭州去看梅姐,顺道把钱换成干净的,最迟后天便回,晚上你叫海滨把孔令侃放回去吧。”
喊了王海涛开车,带上浩姐直奔火车站,买了去杭州的特快车票,直接走了。
之所以把这笔钱拿去杭州兑换,也是存了防备万一,避免孔家在钱上动手脚的意思,至于带上浩姐,则是拿她当保镖,再怎么说那也是一百万美元的巨款啊!三百三十万大洋,对巨款起码得尊重还是要有的,虽然身挎双枪自觉武力值不低的冯刚,对此并不担心。
当天晚上,直接用低剂量乙醚弄晕的孔令侃,身上撒了些酒水,冒充喝多的醉汉,被一个黄包车夫送到了永嘉路孔府大门口,车费已经提前付过了,那车夫喊了孔府的人出来,把车上兀自熟睡的孔令侃给扶进去。
引来孔府上下一阵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待孔令侃药劲过去彻底醒来,孔家人和护卫首领祝山同围坐一堂,免不了问起孔大公子这些天来的经历,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以判断绑匪的身份或其他有用信息,结果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孔令侃只记得他当晚回到宿舍,用钥匙打开门,然后似乎是脖子被人给捶了一下,眼前一黑就啥都不知道了,祝山同闻言连忙凑近了去查看他的脖子,未发现任何淤青或类似痕迹,不禁惊呼,能这般不留痕迹一击至人昏厥的,必是高手无疑,
一旁的孔部长问道,祝师傅,换作是你,能做到吗?
祝山同想了想,道,我可以一击将人打晕,但做不到这般轻描淡写不留痕迹,这个分寸和火候说来容易,实则很难。
说罢祝山同不由得愧疚地低下头去,虽说大公子被绑是发生在学校内,跟一众护卫们的关系并不大,但总归说出来不好听。
好在孔家人并未追究这些,继续让孔令侃叙述这些天来的情形。
孔令侃就说自己醒来后,在一间完全是毛坯的房子里,那房子盖得不甚周正,只有前后两道铁门,连窗户都没有,潮湿阴暗,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仿佛深处地下的暗室一般。
房间有三十几个平方,有一张床,一张简易的木桌子,一个马桶,一个装水的水缸,一盏30瓦左右的电灯,房间里安装有通风换气管,就再无旁的东西了。
说起三天来的全部印象,孔令侃只对这三天吃得八顿饭记忆深刻,之所以是八顿而不是九顿,是因为最后这顿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他就被一个蒙了脸的大汉,走进来用点了药的手帕捂脸弄晕过去。
说起这八顿饭,孔令侃是两眼放光,津津乐道,直言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家常味道,非常好吃,可以肯定不是上海和江浙风味,而应该是北方风味,因为三顿早餐都是面食,第一餐是白菜猪肉馅的大包子,皮薄馅大,个头大到孔令侃长这么大头回见那么大的包子,差不多有二两一个,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把孔令侃香得连吃了四个,撑得肚皮都疼了。
第二天的早餐是肉丝炸酱面,面是手擀面,劲道又爽滑,辅料只加了黄瓜丝香菜,蒜末,米醋,芝麻油,不过是热哨子或热卤,面也是过了凉水的,但非常好吃,孔令侃吃了满满两大碗,孔家可是山西人,吃面是传统,连他都说好吃,想来这面条肯定错不了。
祝山同是河北人,一听就判断出,这面条应该就是山东直隶一带的过水炸酱面的家常做法。
最最让孔令侃难忘的,却是关进来第二天中午吃到的一次用瓦罐煮的,连饭带菜的一勺烩,里面有红萝卜丝,黄豆芽,牛肉片,包菜,芹菜,海带丝,一种滋味独特的辣酱,一个煎蛋,外加一种红红白白,咬起来嘎嘎爽脆一丝一条的不知是啥东西,应该是混在一起煮熟的,然后,就那么一拌……
“哇塞,简直太特么香了,我这辈子头回吃那么好吃的饭,回头我一定要找人把这饭给整出来,”
孔令侃说起被关押期间吃的这顿瓦罐拌饭来,半眯着眼睛回味无穷的样子,把孔祥熙夫妇看得既好笑又觉得有些心酸,
这可怜孩子!咋就这么没心没肺呢,差点连命都没了,却还惦记那一口吃的。
孔令侃当然不知道,他觉得美味至极的瓦罐拌饭,其实是冯刚临时起意,想起后世在东北爱吃的朝鲜族风味石锅拌饭,就大概跟金美玉说了下,结果还真被她给鼓捣出来了,石锅没有,换成了瓦罐也差不多,然后给南京路地牢送饭时,自然也有肉票孔令侃一份。
至于孔令侃觉得嘎嘎爽脆不知名的好吃的,更是王海滨哥俩利用业余时间跑野外陪金美玉挖的桔梗,拿回来泡制成朝鲜人最爱的泡菜——桔梗道拉吉。
于是,除了从孔令侃口中得知,绑匪里有个功夫还在祝山同之上的国术高手,和一个会做北方家常菜和面食的厨子外,一无所获,加上交付赎金的过程来看,那群绑匪非常专业且谨慎,更不用指望能找到什么线索来破案了。
一番商议 后,孔祥熙夫妇达成共识,大儿子被绑票这件事儿,孔家认栽,不再浪费时间去追踪破案什么的了,此事对外依旧要严格保密,另外,也要吸取教训,对家庭全体成员要进一步加强安保措施,并让孔令侃提前从学校毕业,远离那种安全没办法完全保证的是非之地。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不是,让百万美元钞票砸过来!砸得更猛烈些吧!——《海燕》,高尔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