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统历史上,从成立伊始的十人团时期,上海就是重中之重,到复兴社特务处时期,更是在此建立了当时特务处内最大的站点——上海站,只是此时的上海站活动范围仅限于英法租界、上海南市及闸北区域,全站所有人加起来也仅有四十余人,只具备情报收集能力,没有行动能力。
当时出任第一任站长的是黄埔三期高材生翁光辉,不过翁光辉虽然进入特务系统却一直志不在此,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回国军正规军指挥军队作战,1932年5月,上海站截获一条江西红军主力军事部署重要情报,翁光辉如获至宝,希望以此作为晋身阶梯实现夙愿,于是连夜携带情报赶往南昌,想绕过戴春风直接向常申凯报告,但却被手下出卖让戴老板知道了此事。
戴春风最痛恨不忠之人,当即派遣大批武装特务沿途围追堵截,并在九江码头将翁光辉抓获。盛怒之下戴春风想将翁光辉就地枪决,但翁的人缘极好,许多同学故旧还有特务处内部也有不少人替他求情,才最终免于一死,蹲了两年监狱才被放出来。
自此戴春风的控制欲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在特务处内部实施三级督察监控制度。
第二任上海站站长则是余乐醒,名义上是华东区区长,统管江、浙、沪三地的情报工作,但江苏和浙江地区的下属单位另为一系,根本不鸟余乐醒这个才叛变过来不久的“新人”,所以余乐醒的职权范围只在上海,不过此时的上海站增加了不少人手,设立了情报组和行动组,更有沈醉、赵理君这样的行动高手辅佐,一时间屡立大功,更是借破获怪西人案在特务处内大出风头。
不过余乐醒也在此时被调去杭州警官学校,担任特务干部培训班主任,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培训班“军统教父”的授课生涯,前后举办了多期,培训了一千多名日后的军统骨干,并因声望日隆,引起戴春风的猜忌而失宠。
接替余乐醒担任上海站站长的是黄埔一期的吴乃宪少将。不过这人跟翁光辉差不多,不想当特务总惦记着带兵打仗,加上他资格老,军衔又高,还身兼军、警两系的要害职位,所以在他主政上海站期间,除了派铁路警察抓了几个趁夜摸黑侦察的日本特务外,乏善可陈没什么亮眼功绩。
此时的上海站行动组组长赵理君被戴春风调回南京,执行秘密任务,整个上海站除了沈醉外,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戴春风放心的好手了。
六月的一天,下午六点多,天还没黑,冯雪峰按照约定来到位于上海北郊江湾一处农家小院,这里是中共江苏省委的一个据点,今晚这里将召开一次省委扩大会议,来迎接从延安带来党中央最新指示的冯雪峰。
在和几位久违的革命同志见面寒暄后,大家坐在一起热烈探讨关于重建上海地下党组织,及江苏省委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结果会议只进行了一个小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骤的枪声,所有人霍然站起,
有情况!听枪响应是东边,那边有提前安排下的警戒哨。
大家不敢耽搁,立刻组织向反方向撤离,幸好此时天色已暗,周围又都是茂密的庄稼地,一番折腾下,冯雪峰还是在江苏省委安排下,顺利逃脱。
而另一边,之前隐藏在庄稼地里负责警戒的红党交通员,在发现有大批特务向这边靠近后,果断冲出来开枪,第一时间示警并吸引敌人注意力,以掩护其他同志撤离。很快打光子弹后后,他被蜂拥而上的特务打倒被捕。
这时一声惊呼响起,
“不好!沈组长中枪了!”
“沈组长受伤了,快!快把他抬到车上送医院……”
然后一群力行社特务把左胸中弹已经昏迷的沈醉,抬回汽车里,向医院驶去。
原来就在当天下午,沈醉从隐藏在交通大学的右翼学生组织那里得到消息,说今晚红党将召集一批左翼进步学生,在江湾一处庄稼地里开会。所以沈醉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庄稼地,而并不知道红党江苏省委正在不远处的农家小院里开会。
也是因为信息不够准确,沈醉只带了十二名行动人员前来抓捕,结果当他们刚靠近那片庄稼地,就有个人第一时间跳出来,向他们开枪,其中一发子弹正好打在沈醉的左胸上。
于是,沈醉完美错过了将红党江苏省委和中央特派员一网打尽的立功机会,幸好他受的伤不算太重,子弹弹头卡在两根肋骨中间,造成肋骨骨折和胸腹组织挫裂伤,但也需要做个小手术,术后还要修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康健。
当晚,医院的外科医生为沈醉进行了手术和缝合。手术很成功,他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姑娘,匆匆赶到医院,扑到沈醉的病床边,痛哭不已,
“仓哥,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可吓到云儿了,”
还未从局部麻醉中完全苏醒过来沈醉,无比爱怜地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
“不妨事 ,是老子走嘎背时运,马路上走道都能挨上一下子,大夫说问题不大,养上几天就好了,”
眼前的女子名叫白云,是上海左翼刊物《女子月刊》的编辑,两年前,与化名陈仓的沈醉在一次文化活动中相识,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当时沈醉的掩护身份为湖南湘光通讯社驻上海办事处记者。
这是沈醉的初恋,为此他特意打了报告给戴春风,希望戴老板能同意自己跟白云结婚,然而戴老板在派人调查过白云后,断然拒绝,还点明了——那女子思想严重赤化,娶她你迟早要被带偏,我绝不同意!
彼时两人正爱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沈醉表面上跟戴老板说已经与之分手,暗地里却在外白渡桥偷偷租了个小院,与白云夫妻相称同居了。
没过多久白云怀孕了,并于第二年生下一个男婴,身为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沈醉隐瞒得非常好,这件事连他的亲姐和姐夫余乐醒都不知道,同时也瞒过了白云,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她都没有任何察觉,还以为自己丈夫只是个奔波忙碌的小记者。
第二天,刚刚从南昌行营返回南京的戴春风,把电话打到了特务处上海站所在的淞沪司令部,接电话的正是吴乃宪,戴春风第一句话就是,
“沈醉呢?他在不在?”
“报告老板,沈组长昨晚在抓捕红党分子的行动中,左胸中枪,目前正在医院治疗,”吴乃宪道,
“啊,具体什么情况?伤得重不重?”戴春风一听心腹爱将受伤,也是有点急了,连忙问道,
吴乃宪于是就把昨晚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在得知昨晚行动组连沈醉在内,出动了十三个人,却只抓到一名红党外围负责警戒的交通员,还把带队的沈醉给伤了,戴春风很不高兴,觉得上海站这是懈怠了,才会表现如此糟糕,但碍于情面,电话里也没多指责,随即挂断电话。
弄得吴乃宪也有点莫名其妙,赶情戴老板费心吧力地打个长途电话 ,就为了找沈醉吗?哦,沈醉伤了就嘛事不提直接挂电话,当我这上海区少将区长是假的吗?!
不理那黄埔一期的吴少将作何感想,戴春风放下电话,开始了思索起来。
由于常校长的堂侄蒋国炳在上海,被人在众目睽睽下当街枪杀,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陆连奎,又在不久之后公然跑去抱日本人大腿,挟洋自重,这件事儿就已经从陆连奎打蒋家小辈的个人颜面之争,升级为疯狂挑衅一国首脑的国家颜面之争。
关键是,以戴春风对常校长的了解,他可太清楚蒋国炳这样一个自家子侄的无端惨死,对常校长意味着什么,所以陆连奎必须死!血债血偿为蒋国炳报仇,才能解常校长心中之痛。
眼下这个任务就着落在戴春风和特务处的身上。
杀一个陆连奎不难,但因为陆连奎公共租界巡捕房督查长的身份,和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官鲛岛具重公然帮其站台这两个原因,便不能大张旗鼓公然去杀。
而且经此一变,陆连奎必然会龟缩不出,加强自身的安保防护,就使得这项刺杀任务,陡然变得异常艰难。
可偏偏这个时候自己在上海又无人可用!赵理君被自己派去西北执行秘密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原本还想安排沈醉来执行这项任务,结果好巧不巧的,沈醉又受了枪伤,短时间也指望不上。
吴乃宪和上海站剩下的那些人,执行这种任务明显能力不足力有未逮。手下另外两个行动好手,王天木还在蹲监狱,陈恭澍主持北平站和京津一带工作,也回不来。
特务处原本最不缺的就是行动高手,此时却捉襟见肘无人可用,
这可如何是好!戴春风也不免为此发愁。
况且时间不等人,常校长既然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可不会管那么多,只会看结果,而且还得尽快看到。
思来想去,戴春风突然就想到了冯刚,虽然这小子从来没有执行过类似的行动任务,但被英国人和美国人培养了那么久,想来应是不差,尤其去年在上海,他带两个老婆,跟前来抓他的四位苏联特工正面硬刚,还大获全胜,可谓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就足以说明他这方面能力,武力值绝对是够的。
不过用冯刚,现下也有个问题,就是自己曾答应让他深度潜伏,非必要不会启用他,眼下这种情况让他冒险出手,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况且冯刚已经几个月没再和总部这边联系过,通过吴衣梅倒是能找到他,可万一这小滑头再找一堆理由逃避这次任务,比如说自己正在帮日本人做事之类的,走不开,自己倒还真不好强逼他。
这……有了!戴春风突然想到了办法,那就是根本不用给冯刚下任务,只要他这边把任务交给吴衣梅,给她下死命令,必须限期完成,戴春风就不信,冯刚会坐视不管,任由自己老婆冒险,戴春风可是听说,冯刚平时与吴衣梅非常恩爱,经常跑去杭州探望她。
这样自己就更不用担心冯刚对这任务不上心了。那小子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素来低调,但身边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小分队,更别说当中还有两个东北神枪手保镖。
戴春风坐在那里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这办法好,终于下了决心,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吴衣梅来执行。
沈醉只在医院里住了几天,便直接出院了,他的伤虽然还需要休养,但并不影响日常活动,只要不碰到伤口就没有大碍。
他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回了外白渡桥住所,白云没在家去上班了,家里只有请来的保姆带着孩子。
白云是个受过新式教育的新女性,事业心很强,当初孩子一满月,她就不顾沈醉的反对,坚持要回去工作,沈醉无奈只好花钱雇了个保姆,由得她了。
当天下午白云提前下班回来,一副魂不守舍样子,见到沈醉也没有过多喜悦,
“你怎么了小云?”向来敏感的沈醉张口问道,
“我……”白云吞吞吐吐犹豫了半天,突然拉起沈醉的手,郑重道:
“仓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是我一直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说便是,”沈醉道,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其实不叫白云,这只是我的化名,我真名叫陈淑媛,我是一名共产党员!”白云咬着嘴唇,缓缓说道,
沈醉愣愣看着她一时无言,之前他一直以为与自己同床共枕两年的女人,只是个热血上头的文艺青年,左派思想比较重而已,却未料到她竟然真的是红党!至于她的真名沈醉早知道,作为特务怎可能不去查,
“左联组织救亡演剧队北上演出,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出发,然后我会去延安!仓哥,我这里有两张船票,我们一起走吧,”白云说完,满眼期待地望向沈醉,
沈醉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半晌才缓过来,颤声道:
“可我不能啊小云,我也一直有事瞒着你,我的真名其实叫沈醉,我的真实身份是力行社特务处的少校军官!”
那天白云是哭着离开的,毅然决然地离开自己爱的人,独自踏上奔赴延安的旅程,她没带走孩子而把他留给了沈醉。
两人此时都未想到,此一别竟是永远!到死两人都未再碰面,这战乱之世的爱情!
两年后,笔名莫耶的白云在延安的窑洞里,写下了那首点燃无数爱国青年激情的《延安颂》,唱响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