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萱在二楼卧室隔着窗户远远地看到了楼下发生的一幕,惊得嘴唇颤抖好半天发不出丝毫声音来,昨晚在百乐门她以为自己那便宜亲哥只是说说而已,最多也就是像对付自己干爹那样打一通而已,毕竟这朱怀德并未真的伤害自己,跟自己干爹一样,都是陈大哥无端预测以后会发生的事,
结果一大早周萱还在睡觉,就接到陈大哥打来的电话,叮嘱自己等下先不要出门,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往窗外看,
周萱觉得事情不大对,连忙追问怎么了,见陈大哥不说,就哀求他希望他高抬贵手,不要弄得太难看,不然自己以后没办法见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以后会死在这个朱怀德手上?总之,你别管了,听我的便是,”电话那头,陈大哥蛮不讲理地留下这句话,
周萱到底没忍住,还是拉开窗帘,偷偷往外看了,结果就见到了那血腥残酷的一幕来。
与此同时,儿玉机关的小衫冈出现在八仙桥黄金大戏院的对面钧陪里,这里的一座超级大的石库门建筑正是恒社三大亨之一,黄金荣的住所,整个黄氏家族也盘踞此地。
亮明身份说明来意的小衫冈旋即被迎进了会客厅,黄金荣闻讯匆匆赶来,一番客气后,问起小衫冈的来意,小衫冈代表儿玉誉士夫与上海青帮几大亨多次打交道,彼此熟得很,
“黄桑,还请将尊夫人林桂生女士请来,在下代表儿玉机关副机关长久我健仁阁下,转告她几句话,”小衫冈道,虽然林桂生已经与黄金荣离婚十多年了,但她毕竟是黄金荣的发妻,又是对杜月笙有恩的师娘,所以理论上依然是受黄、杜庇护的青帮家里人,
“小衫君,可是那老婆子做了什么事招惹到了久我大人?”黄金荣一边安排人去接住在西摩路的前妻林桂生,一边陪着小心问道,没办法,眼见日本人在上海日渐势大,他这个上海滩旧霸主也得陪着小心,放在以前,小衫冈这种小角色在他面前根本没什么发言权,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林夫人帮个小忙而已,”小衫冈轻鞠一躬道,看起来很有礼貌,实则架子端得不小,
也没等太久,一位年近六旬依然眉眼含煞的老太太走了进来,也没理黄金荣,直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问了句,
“说吧,找我什么事?”
当年黄金荣因迷恋京剧名伶露春兰,而与林桂生离婚,结果三年后露春兰卷了不少财产跟人私奔,并最终病死在天津,黄金荣人财两失后,不止一次上门哀求林桂生复婚均被拒绝,两人虽然表面断了关系,可林桂生还做着青楼和赌场生意,背后都有黄金荣和杜月笙照拂,还被认为是黄金荣的家里人,
“人我给你找来了,小衫君,有什么事你就明说吧,”黄金荣倒也爽快,直接道,
“夫人,”小衫冈直接冲林桂生轻鞠一躬,“在下此来,只是替我们久我健仁大人传一句,日后不想在歌星周萱的身边,再看到任何一个拆白党,
“这话给我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说不着!什么大人小人的,跟我没关系,”林桂生不认识小衫冈,说话着实不客气,
“在下只负责传话,黄桑,林夫人,告辞,”小衫冈说了句话,也不再停留,起身告辞离开,
黄金荣按住了同样要走的林桂生,说道:
“阿桂姐,日本人来意不善,既然找到咱们头上,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左右不过说句话的事,谁叫人家现在势大呢,受些委屈也先忍忍吧,不然真出了事怕是我和月生也护不住你,”
“阿拉晓得啦,”林桂生不耐烦说了句,起身也走了,
说起来,冯刚派小衫冈来找黄金荣和林桂生,处理周萱的事算是萝卜找对了坑,正合适。当年拆白党的祖师爷张继贵就与青帮渊源颇深,张继贵的爸爸是袁世凯的老师,也是青帮开山大佬张仁奎的老师,而张仁奎却是杜月笙的祖师爷,由此可见拆白党在上海滩的江湖地位。
林桂生早年离婚从苏州逃到上海,因为颇有几分姿色,最初就是拆白党中的女党,后来与人合作开青楼,并从事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霸生意,赚到第一桶金,成为当时上海有名的黑帮女大佬,更出资五万大洋资助黄金荣广收门徒,在青帮中逐渐发迹,还一手提拔了杜月笙,等于青帮三大亨有两个跟她都有密切关系,那之后她虽然隐居幕后,但江湖上普遍认为,上海的拆白党和人贩霸背后的大佬便是这位老太太。
许多跟青帮三大亨混的拆白党,诸如尤阿根之流,都认林桂生为祖师母,这同样也属正常,拆白党真正的鼻祖,就是清末名妓谢珊珊,同样是个女人。
等林桂生回到西摩路的住所,刚想找人来问问歌手周萱是个什么情况,便有下面的人来报告,说是愚园路那边出事了,今天早上在歌手周萱的住所门前,有一位名叫朱怀德的男党成员,在报过自己尤阿根祖师爷字号后,当着几十名记者和影迷歌迷的面,依然被人枪杀在里弄里,据其他在场的拆白党男党成员说,凶手还放言,让拆白党离这远点,不然就是个死。
林桂生闻言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日本人当真肆无忌惮丝毫不讲规矩,这边已经跟自己传话了,却根本没给自己处理此事的时间,就直接杀人!
林桂生对此又惊又怒,怒的是日本人不讲道理,在没有对当事人周萱造成任何实质伤害前,动手杀人,当真蛮横得紧。惊的是,日本人已经为此找上了她,会不会认为这周萱的事也与自己有关,天地良心,活跃在上海滩的拆白党没有几千上万,怕是一两千号也挡不住,怎么可能都跟自己有关呢?她对此真是一无所知,这要是被日本人无端迁怒,自己可真就太冤了!
林桂生也不敢耽搁,立刻叫人以自己的名义去打电话,通知目前上海的各路拆白党领头人,和背后的大佬们来这里碰头开会。
结果很快又有手下来报,说电话打到公共租界老闸捕房,找尤阿根时被告知,就在刚刚,一伙蒙面人携带冲锋枪和手榴弹等各式武器,袭击了这里,在一众捕房巡捕的眼皮子底下,将尤阿根劫持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巡捕们当时也追出去了,结果打头的两个阿三巡捕被直接爆头,死在当场。
林桂生知道,因为被杀的朱怀德临死前报过尤阿根的名号,所以日本人还是找上了尤阿根,可是……这尤阿根这些年一直与日本人合作做生意,往华北和东北贩卖了好多女人,又从东北哈尔滨和华北的天津贩运了不少白俄女人和鸦片回上海,据说跟日本关东军还有华北住屯军的高层都能说得上话,
难道说,为了一个周萱,就连亲日的自己人也不放过吗?这可太他妈吓人了!
林桂生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这些人绝大部分还蒙在鼓里对此一无所知。林桂生也不废话,直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死命令,从今日起,与这些人有关系的拆白党,不管男党还是女党,或者男女混合党,都不能再有任何针对歌星周萱的不轨企图,否则三刀六洞家法从事!
之前已经跟周萱有接触,意图动手的,要求立刻向周萱本人赔礼道歉,尽量获得周萱本人的原谅,以求自保,否则不排除将这些人交给日本人处置。
跑百乐门歌舞厅玩了一晚上,等回到家里,由美和浩姐从吴衣梅口中得知,自家老公再次被晶怡姐强行分手,给甩了,心里多少是有些开心的,尤其是由美,不过三女还是很快达成共识,坚决抗日,以免又给这小混蛋当了晶怡姐替身,还警告了一直主动找机会往冯刚身上贴的柳德米拉,这两天斋戒,晾这小混蛋两天。
米拉当时就麻了,这冯刚,三个老婆那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加上自己,都不能让他消停一会,竟然还……失恋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冯刚安排王海滨兄弟俩去周萱家堵朱怀德,然后说出干掉这人的话了,把几女尤其是吴衣梅给当场惊呆了,就因为怀疑这朱怀德是拆白党,接近周萱不怀好意就直接杀人,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何至于此?
“这是杀鸡儆猴,你们不懂,全上海一半的拆白党都在瞄着周萱,等她上钩好骗她个家破人亡,这要不狠点,啥时候是个头啊,再说也没千日防贼的道理,”冯刚解释道,更多的却不愿多说,当场又给周萱和小衫冈分别打了电话,让前者不要出门,让后者去黄金荣家找林桂生传话,
之前安排由美和浩姐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所以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都留在家里,准备等下帮吴衣梅和柳德米拉执行钉子任务,柳德米拉则花费了一小时帮冯刚完善了西德尼、乔治、赖利的完整资料,还画了张一份记忆里的素描画像。
冯刚眼下必须得先帮谢尔盖度过危机,才有后续针对赖利的行动,不然一旦谢尔盖出事,那自己在莫斯科那边就没了帮手,还得亲自出马去莫斯科解决问题,冯刚当然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他现在时间比较紧,过完年就要去九江安顿家里人去广东,根本腾不出空来。
现有人手里,柳德米拉倒是对莫斯科和赖利都很熟,但她刚来,冯刚不可能完全信任她让她去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最好还是让谢尔盖和他小舅子伊万出面比较好,反正这两人现在都上了冯刚的贼船下不来了,不用白不用。
谢尔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还没结果,不过冯刚不急,他相信苏联国家安全总局会作出有利于这边的决定,毕竟酸素鱼雷的情报太过重要,他又加了份日本关东军欲进攻苏联边境的情报,苏联人不可能不管不顾,真把谢尔盖调回去。
也没过多一会儿,王海滨哥俩回来了,事情办得很顺利,去到那里就找到了朱怀德,直接动手杀了,不过王海滨说了个新情况,说朱怀德第一时间搬出一位名叫尤阿根尤探长的人来,给自己撑场面。
冯刚一听就来了精神,当场下令让王海滨哥俩叫上所有护卫,武器准备,半小时后兵发公共租界老闸捕房,此行目的是将那位尤阿根擒获,吴衣梅连忙阻止,大声呵斥道,
“冯刚,你疯了呀!为了周萱你刚杀了个人,这回又要攻打租界捕房,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这个人我必须得杀,不是为了帮周萱,而是为了公理和正义!实在是这人恶贯满盈,坏事做绝!”冯刚说着,把知道的尤阿根的情况说了一遍,还重点强调了下,这人本身就是帮日本人做事的铁杆汉奸,正好借着周萱的事情除掉他,而且这人家产十分丰厚,杀之前可以先把他家财夺了,正好给大家伙过个肥年。
“像陆连奎那样?”由美对别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就对钱的事上心,直接插嘴问道,
“对,这人是陆连奎头号手下,身家应该不少,起码几十万上百万应该没问题,等抓到了,弄钱的事就交给你和海滨、海涛了,给我严刑拷打,连骨头也得给我榨出油来,”冯刚道,
“好咧!”由美一听大喜,几十上百万就不少了,还要啥自行车呀,
见由美都发话了,吴衣梅纵使再不愿意也没办法,只能认下此事,
于是,半小时后,冯家除了浩姐和金美玉留守,其余人都披挂整齐开着三辆摘了车牌的汽车出发了。
老闸捕房其实就在大马路也就是南京路上,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只是五卅惨案后,将大马路这边的大门封死,改成开在贵阳路这边,作为公共租界十四个捕房中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整个建筑有一半是监狱和拘留房,而且这一部分和真正的捕房办公区是完全隔开的。
编制一百三十多人里,有一少半是狱卒和看守,再去掉巡街的巡捕和便衣,真正在捕房办公和坐堂的只有二十多人,尤阿根便是这里的总华探长,一把手,原因很简单,整个老闸捕房有八十多华捕,远超其他族裔,自然要设立总华探长。
冯刚的计划十分简陋,路上临时定的,先派人进去看尤阿根在不在?只要在,就直接冲进去抓人,动作快的话,有望在数分钟内完成,这边有十几个人,短时间控制疏于防备的坐堂巡捕并不难。
冯刚当场下达命令,遇到抵抗可开枪,但尽量不要取人性命,他们要是敢追出来的情况下除外,为此他还把王海涛留在了捕房外,设立临时狙击点作为行动撤离的掩护。
他让柳德米拉用围脖遮住半张脸,先行进入,去打听消息,顺道查出尤阿根具体位置,米拉醒目的洋人特征又是女人,在捕房内活动,一般不会引起怀疑。
这种程度的任务对于米拉来说那就是小K丝,简单交代几句后,米拉围上围脖,径直朝捕房走去,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显得自信从容。
如冯刚所料,米拉进了捕房,虽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并未被盘问,一直走到上二楼的楼梯口,才遇到一个英语好的华人巡捕主动搭讪,问小姐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请问你们尤阿根尤探长在吗?杰拉德少校派我过来,找他有事,”米拉道,杰拉德正是公共租界警务处处长,
那位巡捕不疑有它,直接说尤探长正在自己的办公室,还热心的帮米拉指明了探长办公室的具体位置。
老闸捕房是那种带明廊的欧式建筑,米拉上了二楼很快就找到挂着探长铭牌的那间办公室,顺着门缝往里面瞄了一眼,果然有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华人坐在办公桌后与人谈话,连忙退了出来,站在明廊处,冲楼下冯刚几人停车的位置招手,又做了两个手势,意思人就在自己目前所在位置。
“动手!”冯刚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往里冲,只把由美和吴衣梅留在轿车里当司机,王海涛也蹲在大货车后车箱里,隔着篷布架好了枪,
捕房一楼大堂里只有负责接待和值守的两个人,直接被用枪指着控制起来,一楼大堂留下四人警戒,其余八人继续往二楼快速移动,路上遇到人时就会留下人手用枪指着往一起赶。
虽然这些巡捕大部分都有枪,可在面对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时,都很识时务的没有反抗,乖乖地被驱赶到了墙角,双手抱头面对着墙蹲好。
冯刚抵达二楼米拉所站位置时,身边只剩下王海滨和剩下的两个护卫,也不迟疑,示意米拉和两护卫守在明廊上,自己和王海滨端着枪踹开门,直接冲进去。
在问清楚坐桌后的正是尤阿根后,冯刚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走上前去一个掌刀先打昏再说,先前跟尤阿根说话的那人吓得小脸煞白,高举双手大气都不敢喘。
王海滨直接把尤阿根扛上肩头,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
从进入到完成任务撤离,整个过程还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