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上海火车站主要是指在闸北的火车北站,这边紧邻公共租界,却是不折不扣的华界,这里也是沪宁铁路的终点站。
冯刚提前了半小时把车子直接开进了站台,准备迎接乘坐京沪特快从南京赶来的韩练成,眼下张治中率领第87和88师驻扎在与上海近在咫尺的苏州,作为张治中手下八大将之一的韩练成,却正在南京中央军校接受教培,也是为了这次前敌勘察行动,中断课程,特意从南京赶来的。
作为每天最重要的一次班列,站台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前来接站的人,也有一些在车站扒灰讨生活的小商贩。
冯刚一下车就察觉出情况不对劲,因为接的是国府方面的人,冯刚这回没让西川来,而是叫上了王海滨,结果一下车,周围扫视一圈后,冯刚注意到站台上有不少人十分可疑,
要知道冯刚是从吴衣梅手里接下的任务,也就代表着是从特务处上海区接到的,特务处不可能另外派人到车站来,还不提前通知这边。
那么这些人就极有可能是日本特务,而且还是南满调查部或海军情报部的人!
现在虽然气氛紧张,但上海之战毕竟还未打响,而且火车北站可是在中国实控区,冯刚不信这些可疑分子来这里,是碰巧有别的什么事,而一定是南京或者苏州京沪司令部,甚至是上海这边,有人给日本人通风报信!
这些人肯定是冲韩练成来的!
冯刚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还有二十分钟不到,列车就会到站,他看了看站台上背着汉阳造,无精打采站岗巡视的两名铁路警察,知道这个时间段,车站目前全部警力全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五个,弄不好就眼前这两惫懒货,
铁路警察虽然归淞沪警备司令部,也就是特务处管,但很明显,现在是指望不上了,再调人来,时间也来不及。
那么,眼下也唯有从这群疑似日本特务入手了!
冯刚也不耽搁,直接走到一个戴前进帽,脖子上挎了个长扁木盒的流动烟贩跟前,用日语低声问了句,
“你是南满调查部还是海军情报部的?”
这个低着脑袋杵那里一动不动,既不来回游走吆喝,也不叫卖的“烟贩”明显一愣,看向冯刚有些不知所措,
“八嘎,快回答我!是坂西惠子派你来的吗?”冯刚不耐烦地又斥了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句,“还是跟北岛云子来的?”
“嗨衣,是跟北岛小姐一起的,”那人见四周无人,小声用日语答了句,
“北岛在哪里?”冯刚又问了句,
烟贩扭头冲不远处一个穿旗袍拎小包,作贵妇人打扮的女子努嘴示意了下,那女子一直背对这边,所以之前冯刚并未注意到。
冯刚没再管那烟贩,而是径直走了过去,从身后一把揽住了北岛云子的细腰,趴她耳边说道,
“云子是不是看见我的车子过来,才故意把身子转过去,怕我看到你啊?”
北岛云子悻悻地把脸扭过来,只是离得太近,几乎都快贴到冯刚脸上了,在外人看来,两人似乎在拥抱亲嘴,北岛也趴在冯刚耳边小声道,
“久我长官来车站是接人吗?”
从那辆斯蒂庞克小轿车开到站台上,北岛云子就注意到了,并马上把身子扭过去,不想让久我健仁看到自己,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冯刚用两指捏着北岛云子的下巴,借着站台昏黄的灯光,近在咫尺看向她,发现日本女人就是比中国女人更爱化妆,大晚上的北岛也化了正妆,嘴唇涂了鲜红的口红还特么怪好看的,
冯刚低头吻了她,北岛云子倒也配合,吻技十分娴熟,甚至还把舌头伸出来与冯刚纠缠了片刻,只是整个过程都是张着眼睛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带你的人撤吧,那位姓韩的先生我有大用,不能让你们这么鲁莽地乱来,打草惊蛇,”冯刚道,还用手指抹了下北岛云子被自己蹭得水汪汪的嘴唇,
“可是长官……这条线我们也跟了许久了,没经过上面同意,云子也不能擅自作主呀,”北岛云子说着还推开久我健仁粗鲁捏她胸的那只手,
“八嘎,你是想抗命吗?”冯刚恶狠狠瞪着北岛云子的眼睛,道,又用汉语补了句,
“你妈逼,你要敢坏我大事,我现在就弄(读NENG四声)死你!”
说话间,原本揉捏北岛云子胸前的大手已经转移到她的咽喉处,轻抚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原本冯刚也不想这么粗暴,只是没想到北岛云子这个白身女特务,竟敢不听自己这个海军中佐的命令,然后才想起来这北岛云子,不但有个安徽籍的中国妈妈,还在上海长大,直到12岁才去的日本,
骨子里,她并不算是完全体的日本人,许多习性依然保留了其中国的一面,所以她并不像真正的日本人那样,对上官唯命是从,既有一定的独立思考习惯,也有相对的独立人格,这也是她能从一众日本女特务中脱颖而出,成为日本侵华战争中最优秀女间谍的原因之一。
冯刚和北岛云子的目光在无声的交锋、对峙,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有两个疑似北岛云子的手下快速向这边靠拢,却被已经拔枪在手的王海滨挡在了外围,就连更远处的那两名铁路警察都注意到这边的异状,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查问,
冯刚一下子失去耐性,目露凶光,掐在北岛云子喉咙上的手就要扼紧的刹那,北岛云子还是率先软了下来,道,
“好吧,久我长官,我们可以撤,但也希望回头长官能给我们一个解释,不然我们这边也不好跟上头交差,”
“解释个屁!南满调查部要是不服让他直接来找我好了!”冯刚不屑地道,他是欺负北岛云子身后的南满调查部,只是与军方合作的民间机构,对于他这种中高级军官,根本没有任何制衡手段,
在北岛云子转身走开的那一瞬,冯刚的大手直接拍在她挺翘的屁股蛋上,还使劲的揉捏了下,
嘴里还用上海话调戏道,
“侬现在还垃虹口横浜路伐?过天我寻侬白相(注:改天我找你玩),”历史上,出生于1909年的北岛云子家就住在虹口横浜路,离久我公馆很近,
北岛云子一脸愠怒地走开,她虽然受训色诱,但不代表她就是任人随意凌辱的妓女,经过多年努力 ,她依靠自己能力和自家老师土肥原将军的关照,已经从最初完全靠卖弄风骚来获取情报的低级女特务,成长为可以带领团队,指挥并完成复杂大行动的高级情报员,
土肥原老师之前写信给她,说上海才是帝国未来最看重的战略要地,更是整个远东最重要的情报中心,他会帮她铺好路,给她大展拳脚的机会,还嘱咐她这段时间会是北支作战的关键时期,务必要多立功劳,以后自己才能帮她获得更高的职位和军衔,成为像坂西惠子那样有军衔的女特务,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晚上,遇上久我健仁这种蛮横又粗鲁的海军情报官,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若自己继续强顶着不肯妥协的话,眼前这位英俊帅气的海军中佐,真的可能会当场杀了她!
本来,上次在古屋旅馆后院坂西大尉那里遇到久我健仁时,北岛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很好,实在是她平常见到和接触到的日本男人,有这么好外形条件的少之又少,何况这么年轻就成了中佐,在任何女人眼里,都属于自带光环,很吸引人。
但这次在火车站发生的一切,让北岛云子对久我健仁的所有好感荡然无存,只剩下猜忌和深深的厌恶了,
这次国军少将参谋韩练成来沪,是安插在京沪警备司令部的南满调查部特务传回来的消息,北岛云子闻讯大喜,亲自带队来火车站就是希望能活捉此人,却没想到会遇到久我健仁横插一杠,坏了她所有的谋划。
冯刚眼看着北岛云子领着十几个各色打扮的日本特务退出站台 ,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刚刚是真动了杀心,但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真杀 。
杀北岛云子从来都不在冯刚的日程上,甚至他都不准备让吴衣梅涉及其中,实在是此女身上牵扯的因果太大,背后有土肥原贤二这个头号战犯撑腰,又因数次谋害常申凯还差点得手而上了戴老板的必杀名单,
冯刚原本的打算是敬而远之,尽量不与之接触,却没想到战争还未真正打响,自己就和她来了次激烈交锋,看得出来对于放过韩练成这事,北岛云子显得极为不甘心,
虽然现在此女位格不高,冯刚还完全拿捏得住,但冯刚也不敢小觑这样一位传奇女谍,日后尚需多加小心才是。
晚上八点多,从南京开来的列车喷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穿着青色长袍头戴礼帽的韩练成拎着一个藤条箱走下列车,就见站台上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彪形大汉举了了个牌子,鹤立鸡群般站在一群接站人群中,牌子上写着——接下关来的司徒先生,遂径直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牌子下另外还有个穿礼服马甲和白衬衫的青年男子也在,同样很高大,出声道:
“鄙人就是下关来的司徒笑,有劳二位了,”
冯刚上前与韩练成握了下手,这边王海滨则接过韩练成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领路,向停在不远处的小轿车走去,
韩练成今年28岁,身高一米七,长得十分魁梧壮硕,方头大脸,剑眉星目,却是个精气神十足的西北大汉,几人也不说话,很快上了车子向火车站外开去,这时冯刚才给韩练成点了棵烟,摇下车窗,开口道:
“韩长官,我是特务处译电组冯刚,欢迎你来上海,”
“幸会,冯老弟,给你们添麻烦了,”韩练成客气了句,
“就在韩长官抵达前,站台来了不少伪装过的日本特务,似要对长官不利,还望长官回去后详查,看是什么人泄露了您的行踪,”冯刚道,
“啊,现在上海的日本人这么猖獗了吗?”韩练成闻言也是吃了一惊,道,行伍多年,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等于自己之前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又问,
“那后来呢?那些日本特务去哪了?”
“不瞒长官,卑职还有个日本身份,名叫久我健仁,也是个特务,恰好认识那群人带队的首脑,连哄带吓唬地把他们弄走了,不过此事还望韩长官帮卑职保密,身在敌营,不得不小心,”
“明白,冯老弟,谢谢你替我解围,也算救了我一命,他日必有厚报,”韩练成道,最后那句是发自肺腑说的,他孤身一人来上海,差点深陷绝地,自然感恩戴德,
这年代上海还没有经营西北风味类似山西面馆之类的馆子,冯刚只好让王海滨开车去了美国总会,请韩练成吃西餐。
结果等这顿饭吃的差不多了,冯刚趁四周无人,突然对韩练成来了句,
“韩将军,我问你个事儿,你还记得1927年五原誓师后被第四路军清退的刘伯坚和刘志丹吗?”
韩练成闻言吃了一惊,抬起头目光炯炯第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冯刚看,半天没说话,
“韩练成同志,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从27年起,你就再无机会与组织联系上了,在刘伯坚与刘志丹同志相继牺牲后,你在组织里最后认识的联络人也不在了,不过我和你说这些,并非是代表组织与你联络,而是眼下有一件关乎抗战的大事,需要你的帮助,”
韩练成还是没说话,似乎在内心剧烈挣扎纠结着什么,握着叉子的手都有些变白了,突然开口道:
“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与党组织建立联系,”
这回轮到冯刚沉默了,心说我这第一次与你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你就这么容易轻信,万一碰上真的反动特务可咋办啊?岂不是直接暴露?!
大哥你好歹也试探下啊,这也太实在了!
冯刚苦笑着点了点头,道,
“好吧练成同志,我会把遇到你的情况原原本本向我的上级上海工委进行汇报,再由上海方面向党中央汇报,这可能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还请练成同志安心等待,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与你联系,如何?”
真实历史上,韩练成还要等到1942年才找到机会,在重庆与周恩来和董必武同志偷偷会面,后来又见到了李克农同志,并与周恩来同志建立了秘密单线联系,
眼下么,有冯刚这个纽带,还真是个帮他与党中央重新建立联系的好机会,
“好,我随时等待组织对我的召唤,”韩练成斩钉截铁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