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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毫不留戀
    “為什麼不能?你等我!”

    金立初從煙紙店沖出去飛快地攔了一輛黃包車,等到了大門口,付了錢,徑直穿過花園,踩過他媽精心打理的那片草坪。

    他的鞋底帶著弄堂里的泥和灰,在石板路上印了一串髒印子。

    佣人王媽看見他,叫了聲“少爺回來了”,他理都沒理。

    金正銘坐在沙發上看報。

    溫亦棠(金母)坐在另一頭剝橘子,縴細的手指把白色的橘絡一根一根扯干淨。

    姐姐金漱玉正在喝茶。

    “立初?”

    金太太抬起頭,眉頭微微一蹙︰“衣服怎麼髒成這樣,又跟人打架了?”

    “姆媽,你是不是找過趙鳴珂。”

    明明是疑問,他卻說出了陳述的語氣。

    溫亦棠剝橘子的手停了一瞬,隨後她慢條斯理的繼續剝︰“是。”

    就這麼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遮掩。

    金立初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里。

    “你跟她說什麼了?”

    “該說的都說了。”

    溫亦棠語氣淡然︰“她不適合你。”

    “什麼是該說的!你又憑什麼這麼說?!”

    那一聲吼出去,客廳里的空氣都震了一震。

    金漱玉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金正銘放下了報紙拍了拍桌子︰“金立初,跟你母親說話,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

    金立初轉過頭看著他父親,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你們背著我,去逼一個姑娘退學、搬家、開店糊口。讓她在我面前演戲說從來沒喜歡過我,你們跟我談態度?!”

    金父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面對暴怒的兒子,倒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太合格的答卷。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們,不如先說說你都做了什麼?讓章家上門執意要退婚,”

    “退婚?那不是正好,這門婚事從頭到尾我點頭過嗎?”

    “金立初。”金父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已經十八歲了,該懂事了。”

    金父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紅木條案前,上面擱著一只相框,相框里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少年站在洋行門口,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賬簿。

    “這個人,是你曾祖父。”金父的手指在相框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他來上海的時候,身上只有一件換洗衣裳和兩塊銀元。從學徒做起,用了二十年,做到了買辦。”

    他把相框放下,轉過身來,看著金立初︰“你祖父接他的班,把家業擴大了三倍。如今我們金家的人走出去,不管進哪一家的門,坐的都是上座。但你知不知道,買辦這行,說到底是在洋人和中國人之間做中間人。”

    “洋人給我們代理權,我們替他們把貨賣到全上海的商號。可代理權不是鐵打的,今年給你,明年就能給別人。所以做買辦的,看似很得意,說到底也不過是仰人鼻息,看洋人的臉色討飯吃。”

    他停頓了一下,沉聲道︰“可章家不一樣,他家是做實業百貨的。章允昌目前正在籌備上海第四家百貨,听說是打算開在南京路。一旦開業,那就是全上海最大的國貨百貨公司。”

    “我們金家手里有洋貨的代理權,章家手里有最大的國貨銷售渠道。這樁婚事成了,貨和賣場就通了,兩家的生意就是一條船上的買賣。這不只是你和章敏之兩個人的事。”

    金立初根本听不進去,他直直的看向父親︰“可這跟趙鳴珂有什麼關系,你憑什麼威脅她!停她舅舅的職!”

    金父正色道︰“請注意你的言辭,朱亞杰停職的事,是有人舉報他吃拿卡要,巡捕房按規矩辦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那我跟章敏之話都沒說過兩句,她提出退婚跟我又有什麼關系?”

    金正銘恨鐵不成鋼道︰“金立初!你給我听著!就算沒了章家,還有第二個章家!輪不到一個破落戶做你的妻子。”

    金立初只覺得荒謬︰“所以我不是為自己娶妻的?成天為了金家,為了金家!為了金家你怎麼自己不娶?!”

    金父揚手就是一巴掌︰“逆子!”

    “你從小到大,穿的、用的、吃的、住的,還有你的這張臉,都是金家給的。沒有這個姓,你什麼都不是。”

    “那個趙鳴珂,她至少還知道靠自己。你呢?你離了金家,能做什麼?”

    金立初覺得自己胸口有一團火,燒得他幾乎要炸開,他握著拳頭,指節嘎嘎作響︰“既然看不上我,還要我做什麼?”

    他看著父親,一字一頓地道︰“從今天起,我不姓金了。”

    金漱玉猛地站起來︰“阿初!”

    金太太臉色鐵青︰“你在說什麼渾話!”

    金立初笑道︰“我說,我不姓金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這個金少爺,你們愛給誰當,給誰當去。”

    說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金立初!”

    金正銘終于失態︰“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

    金立初腳步頓了一下,姆媽和姐姐在後面喊他,勸他,他听見了,卻沒有回頭。

    他跨出門檻,走進上海的夜色里。身後是金公館通明的燈火,是他前十八年人生里最熟悉的一切。

    “再見。”他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