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六月十六,杏花村這邊,到了傍晚。
周秉坤家。
院子里靜悄悄的,雞鴨早已入籠,連看門狗都耷拉著腦袋趴在角落,像是感知到了主家連日來的低迷氣氛。
堂屋里,陳氏歪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神空洞,自從周秉坤失蹤,她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整個人迅速憔悴下去。
周瑞東的媳婦李心惠正輕手輕腳地擺著碗筷,準備開晚飯,臉上也帶著愁容。
這個家,因為頂梁柱的失蹤,早已失了魂。
就在這死寂的壓抑中,院門被猛地推開,周瑞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一路瘋跑回來的。
“娘!心惠!出大事了!天塌了!”
周瑞東沖進堂屋,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陳氏被驚得猛地坐起,李心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瑞東!你...你咋了?可是有你爹的消息了?”
陳氏顫聲問,心里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又怕是不好的消息。
“不是爹!是...是文軒!妹夫他...他沒了!”
周瑞東喘著粗氣,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什麼?!”
陳氏眼前一黑,李心惠也捂住了嘴。
“文軒?徐家二公子?他...他怎麼沒了?前些日子不還好好的在澄江府進學嗎?”
李心惠急急問道。
“死了!說是...說是暴卒!就在澄江府他新買的院子里!昨天早上被人發現的!”
周瑞東抹了把臉,臉上又是淚又是汗,
“我去鎮上打听爹的消息,結果滿鎮子都在說這個!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你快說啊!”
陳氏心慌得不行,徐文軒是女婿,更是他們周家如今在鄉里挺直腰桿的最大依仗之一!
他沒了,女兒瑞蘭怎麼辦?
徐家的關系怎麼辦?
周瑞東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邊的恐懼,
“還說...文軒是被人害死的!是被...是被二皇子派人滅口的!因為他知道了黑石溝礦難的秘密!
文軒還留了血書,告御狀呢!滿澄江府都傳遍了!”
“二皇子?滅口?礦難?血書?”
陳氏听得頭暈目眩,這些詞每一個都砸在她腦袋里。
她只是個鄉下婦人,听過最大的官就是縣太爺,皇子對她而言簡直是雲端里的神只,怎麼會跟自家女婿的死扯上關系?
還有礦難...黑石溝...
“礦難...黑石溝...”
陳氏喃喃重復,猛地抓住周瑞東的胳膊,
“瑞東!那礦...那礦不是你爹之前提過一嘴,說文軒立了功,幫著查辦了,還得了官府嘉獎,
連帶著咱家也得了徐家不少好處嗎?
怎麼...怎麼就成了要命的官司,還扯上皇子了?!”
這正是陳氏最大的困惑和恐懼所在。
當初徐文軒帶著周瑞蘭回門,私下跟周秉坤在書房談了很久。
之後周秉坤只是對家里人含糊地說文軒辦了件大事,于國于民有利,也于徐周兩家有益,具體何事卻語焉不詳,只說“事以密成”,不讓多問。
後來果然,徐家送來厚禮,對周瑞蘭也越發看重,周秉坤在鄉里的威望似乎也更足了。
她只當是女婿年輕有為,辦了件漂亮的公差,得了上頭賞識,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怎麼轉眼間,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周瑞東也是一臉茫然和後怕,
“娘,我也不知道啊!爹當初就沒細說!只說文軒能耐大,咱們跟著沾光就行,別瞎打听,
可現在...現在文軒因為這個死了,那...那爹的失蹤...”
他說到這里,猛地頓住,一個可怕的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李心惠也听明白了,失聲道,
“天爺!難道...難道爹的失蹤,也跟這事有關?也是被...被滅口了?!”
這個推測讓堂屋里的溫度驟降。
陳氏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差點暈過去。
是啊,女婿因為這個功勞被滅口了,
那當初同樣知情,甚至可能協助了女婿的自家老頭子...豈不是更...她不敢想下去,只覺得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包裹了她。
“不會的...不會的...”
陳氏喃喃道,卻毫無說服力,眼淚洶涌而出,
“你爹他只是個里正,他能知道啥?文軒...文軒他到底查了啥啊?怎麼就把天捅了個窟窿啊!”
周瑞東努力回憶著在鎮上听到的支離破碎的傳聞,
“鎮上人說...那黑石溝礦不是普通的礦,是...是二皇子私下開的,死了好多礦工,都給埋了!
文軒不知道咋知道了,就去查,還想告發...所以就被...娘,你說爹他...他是不是也幫著文軒查了?”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如果他爹也幫著查了...
陳氏拼命搖頭,卻又無法否認這個可能性。
周秉坤是里正,黑石溝雖然不直接歸杏花村管,但相鄰不算太遠,若真有大事,他可能有所風聞。
難道真是老頭子幫了女婿,才引來了這塌天大禍?
“那...那瑞蘭呢?我苦命的蘭兒啊!”
陳氏忽然想起女兒,心如刀絞,
“文軒出了事,她可怎麼辦?她還懷著身子呢!”
周瑞東臉色更加難看,哽咽道,
“娘...鎮上還傳,說...說瑞蘭听到文軒的噩耗,當時就動了胎氣,早產了...生是生下來了,
但...但人也...也沒挺過來,早產的兩個孩子,也只活了一個,一尸兩命啊!”
最後幾個字,周瑞東幾乎是泣不成聲。
“啊!!!”
陳氏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從炕上滑落到地上,捶胸頓足,
“我的蘭兒!我的外孫啊!老天爺啊!你怎麼這麼狠心啊!奪了我老頭子,又奪我女兒女婿!你這是要絕我周家的戶啊!!”
李心惠也哭了起來,上前攙扶婆婆,卻自己也腿軟得站不住。
堂屋里頓時哭作一團,絕望的氣息彌漫。
短短幾天,頂梁柱失蹤音訊全無,視為靠山的女婿暴斃且死因駭人听聞,懷有身孕的女兒也隨即香消玉殞...
接連的打擊如滔天巨浪,將這個不久前還因沾了女婿光而頗有臉面的家庭徹底擊垮,淹沒。
“完了...全完了...”
周瑞東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
“爹找不回來,妹夫和妹妹死了,還惹上了天大的官司...那些人是皇子啊!
他們...他們會不會連我們也不放過?會不會來滅我們的口?”
這個可能性讓哭泣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懼的抽氣聲。
陳氏和李心惠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看著門外漸漸沉下的夜幕,只覺得那黑暗之中仿佛隱藏著無數索命的惡鬼,正朝著周家張牙舞爪地撲來。
原本因徐文軒的功勞而得到的好處,臉面,此刻全都化作了噬骨的毒藥和催命的鎖鏈。
他們至今仍不明白那功勞的具體內容,卻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它帶來的滅頂之災。
若是當初,周秉坤肯把一分利,一分功分給李德正,分給清水村,
也不至于像現在,讓陳氏他們,至今都弄不明白周秉坤到底因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