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這日，林家平靜得像村里那條緩緩流淌的清水河。
每日都是那些事情，
只是今日林清芬已經能徹底替代張春燕去碼頭庫房開單分貨，
張春燕則能騰出手來，好好教授兩個新人的竹編技藝，
這兩個人上手確實快，比當初劉秀雲和李翠英入門時還利索幾分。
不過劉秀雲和李翠英雖然都在月子里歇著，手上的活兒也沒徹底撂下。
張春燕只囑咐讓她們好生歇著，暫時沒給派多的活計，免得月子里熬壞了眼楮傷了身子。
這一日便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到了三月初六，天比前兩日亮得又早了些許。
林清山照舊天不亮就起了身，把斧頭別在腰後，又從灶房里摸出兩塊昨晚剩下的玉米餅子揣進懷里，拍了拍大黃的背，一人一牛又往後山去了。
初四砍倒的那棵杉木在山上晾了兩天，樹干表面的濕氣散了些，份量比剛砍時輕了一截。
林清山上去之後先把那根主干四周的碎枝又清理了一遍，
然後從腰後抽出斧頭，把樹根處那截歪扭的樁頭剁平了，露出一個齊整的斷面。
他繞著樹干走了一圈，估了估份量，心里盤算著怎麼把它弄下山去。
山路窄，又陡，肩扛是不可能的，合抱粗的杉木濕料少說幾百斤，一個人扛著走下山道，十步之內就得把腰閃了。
林清山早有準備，從腰間解下一卷手指粗的麻繩，一頭牢牢系在樹干的大頭上，打了一個死結，又加了一道加固的活扣，拉緊了試了試，紋絲不動。
另一頭則牽到大黃面前，繞過它寬闊的肩胛和胸口，在牛軛上纏了幾道，系得妥妥帖帖。
大黃溫順地站著，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對身上多出來的這一套繩具毫不在意。
林清山拍了拍大黃的脖頸，又檢查了一遍繩結，
然後握著斧頭走到樹干尾部，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樹枝撬在樹干底下當作滾杠。
他深吸一口氣，朝大黃吆喝了一聲，
大黃听見主人的聲音，四蹄穩穩地蹬住地面，碩大的牛頭往下一壓，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繩索瞬間繃得筆直，杉木主干被那股力氣拽得在地上滾了半圈，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
林清山跟在後面，手里拿著一根長木棍不停地墊到樹干底下，讓木頭在滾動的過程中始終有支撐，不至于卡進土坑或者石縫里。
一人一牛配合得極有默契。
大黃每走幾步便停一停，等林清山把滾杠重新墊好，再繼續往前走。
杉木主干就這樣在山道上一點點往下挪，碾過枯葉和碎石，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遇到陡坡的時候，林清山便在前頭用肩膀頂著樹干的一側，借力穩住方向，免得木頭順著坡勢滾偏了。
他的短褂早就脫了，光著兩條膀子，肩頭的皮膚上蹭了幾道泥印子，汗珠子從額角沿著下頜淌到胸口，在晨光里閃著亮晶晶的光。
土黃這狐狸又不知從哪個林子里鑽了出來，顛顛地跑在前頭，
一會兒躥上路邊的一塊石頭回頭張望，一會兒又折返回來繞著杉木轉兩圈，
嘴里嚶嚶嚶地叫著，一副忙前忙後卻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模樣。
林清山被它繞得眼暈，笑罵了一句滾一邊去，別擋道，
土黃果然听話地跳開幾步，蹲在路邊的樹根上舔爪子去了。
費了小半個時辰，那棵杉木總算被拖到了山腳。
林清山把繩索從大黃身上解下來，又仔仔細細地把木頭靠在一處干爽的坡地上碼好，這才直起腰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他抬頭看了看日頭，估摸還能再上一趟山，便拍了拍大黃的背，轉身又折回了林子里。
就在他拖著木頭經過山腳那片老櫟樹林的時候，坡上那片濃密的樹冠里，藏著的那雙眼楮又緩緩睜開了。
....
野狼澗深處，一道瀑布從十幾丈高的斷崖上跌下來，濺起的水霧彌漫了整條澗谷。
瀑布側後方有一道天然的石縫，被茂密的藤蔓遮得嚴嚴實實，若不是走到近前撥開那層青綠的藤簾，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里面別有洞天。
石縫往里走，漸漸開闊起來，竟是一個天然的溶洞。
洞頂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只夠一個成年男子直起身子，腳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踩上去潮漉漉的。
洞壁上鑿了幾個淺淺的凹槽，插著松明火把，火光明滅不定地跳動著，把洞壁上的水汽映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堆著幾只粗陶罐和一口鐵鍋，鍋沿上還粘著半圈沒洗淨的米粒。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干草和獸皮，勉強算作鋪榻，旁邊散落著幾件半舊的衣裳和一柄用布纏了半截刀柄的短刀。
沈雲昭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手里端著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的水是涼的。
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粗糲的碗沿磕著下唇，帶出幾滴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滑進了領口里。
他現在的模樣和當初那個在李蘭香眼里宛如謫仙的貴公子判若兩人。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從下頜一直蔓延到耳根，看得出來已經好些天沒有刮過了。
臉頰的輪廓比從前分明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膚色也由原先的白皙變成了被山澗風和水汽浸出來的暗褐色，額角還有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蹭破的淺疤，結了薄薄一層痂。
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敞著，露出鎖骨下一道曬出來的深淺分界。
他整個人窩在那堆干草獸皮邊上，背靠著洞壁，一條腿伸著，一條腿屈起來搭著手肘，姿態散漫松弛，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
角落里有什麼細微的動靜，沈雲昭抬眼看去。
一道黑影從石縫入口的暗處無聲無息地閃了進來，單膝跪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抱拳低聲道，
主公。
沈雲昭把碗擱在腿上，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說下去。
暗衛跪在地上，
近日山腳那一帶都查過了，沒有異常，林子里偶爾有農戶出入，多是砍柴伐木的，
其中有一個農戶，連著幾日都往深處走，今日還拖了一棵大杉木下山。
沈雲昭听完，皺了皺眉，把碗放到一旁的石頭上，語氣里帶了些不耐煩，
就這？這山里砍柴的農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種事有什麼好匯報的？
暗衛的身子沒有動，卻多補了一句，
那農戶看著精壯異常，還有....
他頓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辭。
還有什麼？
沈雲昭的眉頭挑了一下。
還有那農戶身邊跟著一只狐狸，赤紅色的毛皮，體型不小，看著像是養熟了的家狐，一路走一路跟著，幾乎寸步不離。
沈雲昭靠著洞壁的身子微微一正，原本半闔著的眼睜開了一些，那雙在火把光影里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轉了轉，
嘴角忽然牽了一下，像是終于被勾起了幾分興致。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層扎手的胡茬，語氣里的困乏散了大半，
這倒有點意思了，一個農戶，上山砍樹還帶著一只狐狸？
暗衛沒有接話，只垂首等著。
沈雲昭坐直了身子，偏頭看向洞口那叢被山風拂動的藤蔓，目光穿過縫隙落在外頭隱隱的天光里，沉思了片刻，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去查查，看看那是什麼人家，家里還有些什麼人，查清了來回我。
暗衛應了一聲，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石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