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板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響，骨碌骨碌的，由遠及近。
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敦實的身影跨了進來，穿著一件半舊的褐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上方，
露著一截結實的小腿，臉上汗津津的，像是剛從哪兒忙活完趕過來的。
正是張大江。
他抬眼一看，先瞧見林清流站在堂屋門口，正想開口說話，目光往旁邊一挪，就看見一個穿著靛藍長衫的背影正彎著腰收拾地上的背簍。
那身形他再熟悉不過了，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驚喜，
大哥？！
張大海听見這一聲，直起腰轉過頭來。
兄弟倆四目一對，張大江那張汗津津的臉上瞬間笑開了花，眼角眉梢全是高興。
他幾步搶上前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張大海一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啥時候到的？我怎麼一點兒信兒都沒听著？前幾日春燕倒是提了一嘴，說你要來，可沒說具體哪天，我還想著怎麼也得月底...
張大海見著自家二弟，心里也是歡喜得很。
他看著張大江那副利利索索的模樣，又上下掃了一遍他身上的衣裳，
短褐雖然半舊，但漿洗得干干淨淨，袖口的線頭也都仔細剪過了，頭發束得整整齊齊，
臉上比從前在麻柳村那會兒多了些肉，神色也穩當了不少。
張大海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圈，笑著開了口，
好，成親了就是成親了的樣子，看著精神多了，跟弟妹好好過日子，別辜負人家。
張大江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
大哥你放心，我省得。
兄弟倆還有滿肚子的話沒說，但眼下不是時候。
院子中央還堆著幾只背簍，里頭裝滿了今兒個要送回清水村的貨。
張大江低頭一看，彎腰就拎起兩只最重的背簍往板車上搬。
張大海二話不說也跟了上去，兩兄弟一左一右，一個抬一個放，配合得利索極了，
兩只背簍放上去又換兩只，幾下就搬了大半。
張春燕站在堂屋門口，看著自家兩個哥哥在那兒忙活，一個彎腰一個搬貨，肩膀挨著肩膀，誰也不多話，手底下卻干得又穩又快。
她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心里頭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的。
她當初嫁到林家來的時候，娘家是清貧的，兩個哥哥都在土里刨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她心里一直惦記著，總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站住腳了，一定要把哥哥們拉一把。
如今張大江早幾個月就來了，在茶攤上穩穩當當地干著活，人也沉穩了，跟陳穗兒的小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現在張大海也來了，跟著林清流跑船送貨，雖說才第一天，可瞧著大哥那副從容利落的模樣，就知道他能干得住，干得好。
兩個哥哥都有了正經營生，一家人的日子都在往亮處走。
張春燕站在那兒，手不自覺地撫了一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彎著，眼里頭亮晶晶的。
她轉身回了屋里，把桌面上剩下的幾張收據整理了一下。
院子里頭，張大海和張大江兄弟倆已經把最後一只背簍穩穩地放上了板車。
兩個人干活都是本分人，手上不耍滑，腳下不偷懶，從抬到放一氣呵成，
林清流想插個手都沒插上，全程就站在旁邊看著。
他見活都干完了，樂得清閑，趿拉著鞋晃到張春燕旁邊，幫她把台面上攤著的幾張收據攏了攏，
對著上午的簿子對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疊好收進櫃子里。
走吧走吧，
林清流拍了拍手，
回碼頭裝船去。
四個人出了院門。
張春燕走在最後，從腰間摸出那把銅鎖，把院門鎖好，又拽了一下確認鎖牢了，才轉身跟上。
張大江和張大海兩個人拉著板車走在前面，兩兄弟步子邁得一般齊，連肩膀晃動的幅度都差不多。
板車上的背簍碼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攔了一道，走得穩穩當當的。
林清流走在張春燕旁邊，步子放得慢了些，一只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側，也不踫她，就是隨時準備著萬一她腳下絆一下能扶一把。
張春燕肚子里揣著五個月的身孕，走路雖然還利索，可比從前到底是慢了半拍，
她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林清流卻不聲不響地在旁邊跟著，
嘴里叼著草睫哼著小調，面上看著吊兒郎當的，腳下卻一步也沒快過她。
到了碼頭邊上，四個人把板車上的背簍一只一只搬上了清水號，碼得穩穩當當。
林清流跳上船檢查了一遍，確認貨物穩妥了，才朝岸上招了招手。
張大海和張春燕先後上了船，張大海站在船頭，張春燕進了船艙坐下。
林清流解了纜繩，櫓一撐，船身緩緩地離了岸。
張大江站在碼頭上，朝著船上的張大海使勁揮了揮手。
他嘴笨，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就是咧著嘴笑，那只揮動的手舉得老高，一直舉到船已經劃出去老遠了，才慢慢放下來。
張大海也朝他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笑，直到船拐了個彎，岸上那個敦實的身影被河岸邊的樹影遮住了，才轉過身來。
張大江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這才轉過身，把板車車轅往肩上一扛，拉著空板車往回走。
一路上步子輕快得很，板車的輪子在青石板路上骨碌骨碌地響，听著都帶著一股歡實勁兒。
他拉著板車回到了茶攤鋪子。
鋪子門口擺著幾張方桌，灶上擱著燒水的陶壺，旁邊陳穗兒正彎著腰整理茶碗，她挺著肚子，身子也已經顯了。
听見板車的聲音，她直起身抬頭看過來，見張大江臉上掛著笑，嘴角壓都壓不住，忍不住問道，
咋了？這麼高興？
張大江把板車靠牆停好，走到灶台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大哥來了。
陳穗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說的是誰。
前些日子春燕是跟她提過一嘴，她當時听著，心里就盼著這一天，沒想到真來得這麼快。
真的呀？
陳穗兒眼楮一亮，放下手里的茶碗，
人到了？住下了？
張大江點點頭，
嗯，今兒個已經到了，跟著清流跑了一趟青浦，剛回來，住哪兒還不曉得，不過這會兒回清水村了，應該是要住林家吧。
陳穗兒听了，心里也跟著高興起來。
她想了想，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要是嫂子也能來就好了...
陳穗兒跟李海棠一向處得好，在麻柳村的時候妯娌兩個湊在一塊兒總有說不完的話。
這會兒見張大海也來了，自然就惦記上了。
張大江聞言立刻，認真說道，
“可不能在春燕還有東家面前提這話哦。”
陳穗兒一下就懂了丈夫的意思，也立刻點點頭，
“我省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