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海島，
晚秋坐在桌前，手里攥著那截炭筆，眼楮盯著面前鋪開的一張大紙，一動不動。
她此時已經知曉了時間，如今是十月初六，午後。
海風比早晨更烈了，裹著咸腥的水汽從窗縫里鑽進來，吹得桌案上攤開的紙角微微翻卷。
這間屋子比初來時那棚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上午認完人，沈雲昭便讓人把她和林清河換到了一處石砌的小屋。
屋子不算大，但看著就結實，牆是青石壘的，頂上覆了厚瓦，風再大也撼不動。
一扇木窗朝海，一扇朝船台，采光極好。
屋里一應俱全，一張寬大的柏木桌案，四平八穩地杵在屋子中央，
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鏡，足夠鋪開三四張圖紙並排比對。
桌角碼著一摞裁好的宣紙、麻紙、桑皮紙，各色筆墨硯台齊整地擺在筆架上，連炭條都削好了長短粗細各幾根，像是早料到她要用。
晚秋第一眼看見這桌子的時候，眼楮又亮了。
她還沒用過這麼大的桌案畫圖。
有了這張桌子，她能敞開了鋪，敞開了畫，想怎麼擺就怎麼擺。
她深吸一口氣，把炭筆抵在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三艘十丈大船，外觀仿青頭貨船。
她先畫了條尋常青頭船的輪廓，然後停筆，盯著看了半晌，拿起另一張紙，開始改。
暗格設在艙底第三層龍骨之間，甲板下留夾層，從外部看不出任何異樣。
射口開在船幫吃水線以上兩尺處，平時用活動木板封死，用時抽板即開。
拍竿設在船尾，收起時與尾樓渾然一體....
炭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一筆一筆，線條越來越密，越來越快。
她全然沒注意到外頭天色已經變了。
午後不久，海上的烏雲便壓了過來，先是風大，窗欞被吹得嗡嗡震響，接著雨點砸在石牆外的瓦頂上， 里啪啦，越來越密。
到後來簡直像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雨聲轟鳴，連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可晚秋什麼都沒听見。
她整個人都埋進了圖紙里。
頭發散了幾縷下來，貼在頰邊，她渾然不覺。
袖子擼到手肘，露出縴細卻有力的小臂，炭筆在指間翻飛，時而換紙，時而換筆，
時而咬著筆桿盯著某處出神，忽然又恍然大悟般落筆如飛。
林清河坐在她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他面前擺著硯台，墨已經研好了，濃淡正好。
他手里拿著一塊干淨的棉布，不時替她把炭筆上多余的粉屑擦掉。
她換了一種顏色的筆，他便無聲地將那支筆遞過去。
她畫錯了一筆，他不動聲色地把旁邊備好的新紙推過來，她順手抽走舊的那張，換上新的，連眼神都沒分給他一個。
兩人像配合了千百遍似的，一個畫，一個備，連呼吸的節奏都合得上。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白光瞬間照亮了整間屋子，緊接著悶雷滾來，震得桌案都微微一顫。
晚秋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茫然地眨了眨眼。
嗯？下雨了？
她喃喃道，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人，還沒回過神來。
林清河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柔軟。
下了有一陣了。
他伸手，把她頰邊那縷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
“你都畫了一下午了。”
晚秋低頭看了看桌上，已經鋪了七八張圖紙，有的畫了半截，有的畫完了，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標注。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晚秋放下炭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節 響了兩聲。
林清河把一盞溫著的茶推到她手邊。
先喝口茶，歇歇眼。
晚秋端起來喝了一口，視線還是忍不住往圖紙上飄。
腦子里那些線條像活了一樣，自動拼接、拆解、重組。
她放下茶盞，又拿起了炭筆。
還有兩處沒想通..
她喃喃著，目光落在船尾拍竿的結構上，眉頭微蹙。
林清河沒勸她，只是把硯台里的墨又添了些水，重新研了研，讓墨色更潤。
窗外雨聲依舊，海浪拍岸的聲音隔著石牆傳來，低沉綿長。
屋子里只有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硯台里墨錠輕磨的細響。
兩個人，一張桌，一盞茶。
外頭風雨如晦，屋里燈火如豆。
晚秋的手指在圖紙上游走。
她不知道的是，沈雲昭此刻正站在門外，披著簑衣，隔著雨幕望著這間石屋的窗戶，
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伏案，一個侍立，一動一靜。
大雨一連又下了三日。
十月初七，初八，初九。
這海島上的雨說來就來，說來就狠，豆大的雨點砸在石屋頂上，從早到晚沒停過。
海風裹著水汽往窗縫里鑽，屋子里潮得能擰出水來，晚秋的頭發絲上終日掛著一層細密的水霧，卻渾不在意。
她每日天一亮便伏在桌案前，炭筆落下去就沒再抬起來過。
三艘十丈大船的圖樣，她先畫了總覽，再拆成龍骨、船幫、甲板、艙室、尾樓、拍竿，逐一細化。
每一處暗格的尺寸、射口的間距、活動木板的榫卯結構，都標得清清楚楚。
十二艘五丈小船的圖樣也一並畫出，撞角的角度，生牛皮的包裹方式，火器藏納的位置，無一遺漏。
畫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來接著畫。
飯食每日準點有人送來，擱在門口的石階上，林清河听見腳步聲遠了才起身去端。
飯菜簡單卻熱乎，魚湯、米飯、面餅、腌菜，偶爾還有幾顆蜜餞。
她端進來三兩口扒完，又坐回去。
林清河照舊坐在她身側，研墨、換紙、遞筆、拭炭。
到了初八傍晚，晚秋主動把畫好的第一批圖樣送去沈雲昭那里。
那處屋子在船台另一側，是島上唯一一座兩層的石樓。
晚秋抱著一摞圖紙進去時，沈雲昭正在燈下看一卷文書，听見腳步聲抬頭，目光落在她懷里那疊厚厚的東西上。
畫好了？
先畫了一批，龍骨和艙室的。
晚秋把圖紙在桌案上鋪開，一張一張給他講。
她講得極通俗，哪里是暗格，哪里是射口，為什麼這麼設，從外面看是什麼樣子，從里面用又是什麼手法。
沈雲昭雖不通造船，但心思極靈，听她說完便能抓住關竅，偶爾問一兩句刁鑽的，晚秋對答如流。
沈雲昭听完，只說了這一個字，眼底的滿意卻藏不住。
初九那日，晚秋又送去第二批，是船尾拍竿和十二艘小船的圖樣。
沈雲昭看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你身邊缺人伺候，我撥兩個丫鬟過來，洗衣疊被，端茶送飯，省得你分心。
晚秋抱著圖紙，想都沒想便搖頭。
不必，貴人，衣食住行上的事，有我夫君就夠了。
沈雲昭看向她身後的林清河。
林清河微微頷首，態度不言自明。
沈雲昭盯著兩人看了兩息，
也罷，依你。
他揮了揮手，打發了候在門外準備領丫鬟來的管事。
十月初十，天終于晴了。
雨停得突然，像天上那只倒水的瓢被人一把奪了。
烏雲散盡，日光從海平線上噴薄而出，金燦燦地鋪滿整片海面。
更奇的是，雨後的天空竟架起了一道雙虹，一明一暗，從海島這頭彎到那頭，似是天公特意搭了兩座橋。
晚秋推開窗，海風撲面而來，咸腥里帶著一股雨後的清冽。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堵了三日的悶氣一下子散了。
桌上，最後一張圖紙攤開著。
船尾拍竿的收放機關，她改了第七版，終于滿意了。
她放下炭筆，拿起那張紙，舉到窗前對著光看了看，
線條干淨利落，標注密密麻麻卻絲毫不亂，每一處關節，每一個尺寸都經得起推敲。
至此，三艘十丈偽裝戰船，十二艘五丈偽裝戰船的全部圖樣，已然齊備。
晚秋把圖紙一張一張碼整齊，用細繩捆好，放在桌案正中。
她轉頭看向林清河。
林清河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瞬，晚秋忽然咧開嘴笑了，眼楮彎成月牙。
終于畫完了。
林清河看著她那張沾了炭灰的臉，鼻尖上蹭了一道黑，顴骨上也有，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她鼻尖。
窗外，雙彩虹橫跨天際，海鷗在晴空里盤旋尖叫。
遠處船台上，工匠們已經開始搬運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