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时发梢便扫过腰间，她侧身时那一头黑发便如流水般从一侧肩膀滑向另一侧，在阳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有它自己的方向，却又浑然一体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流动的、会呼吸的黑色绸缎。
她甚至不在意自己头发散了，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阁主？“
曾酌收拾好了药箱，站起来，发现他还在支撑着自己，目光却侧过去看着别处，便唤了一声。
她这一站起身，满头的发齐齐往后滑去，在身后如瀑般垂落，发尾微微扫过腰下的位置。她抬手摸了摸鬓角，这才发现簪子松了。
“哎呀，什么时候散的。“
她嘟囔了一句，随手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挽了挽，三下两下别了个歪歪扭扭的髻，几缕碎发又不听话地从簪子底下钻了出来，在风里轻轻飘着。
一头绸缎般的黑发，就这样被她随手收了起来，像是在收一匹不小心滑落的布，全然不觉得可惜。
曾酌转而看向萧砚。
他已经不咳了，喘息慢慢平稳下来。
但他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在阳光的刺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刺眼。很刺眼。
但他没有闭上，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头顶那轮金色的太阳，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映着光，晶莹剔透。
“这。。。是。。。哪里？“
萧砚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曾酌长出了一口气。
祝由术拉回了他，但是魂魄实际上并没有归位，只是被从深渊里拽到了水面上。
但至少，他醒了，他能看见了，他能发出声音了。
“阁主，“曾酌转向林昭，“王爷醒了，但这只是第一步。祝由术稳住了他的心神，让他的神识浮上来了。可浮上来不等于落了根。过不了几日，他还会沉下去。“
“那怎么办？“
“得找到一种法子，把魂魄真正归回本位。“曾酌皱眉，“我得回去查一查典籍，许是能想到办法，在我想到办法之前，希望阁主能够多让靖王接触能让他有反应的人和事，他喜欢做什么，愿意听什么小曲儿，爱看美人儿跳舞也好，总之就是喜欢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保持神识，可以吗？“
林昭看了她一眼，“可以，那就拜托你了。”。
“那可不担当，有什么错处，林阁主高抬贵手就好。”曾酌一说，林昭正想反驳，她又接着嘱咐：“这三日，王爷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应——流泪、出冷汗、手指蜷曲，这些都是好现象，不要拦。若是发高烧，用温水擦身，千万别用冰。“
“本阁主会交代给他的随从的。”林昭暗自又嘟囔了一句：“说的跟我有多吓人一样，真是。”
曾酌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宁神香，睡前燃一炷。我三日后再来。“
“你倒是备的齐全。”
“正好有，就都拿着用吧，不过呢，林阁主，想来你也不会赖我的医药费的吧，是吧？”
曾酌笑嘻嘻地歪了头看着林昭，眼眸波光流动。
林昭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能忘了么，我现在还挺缺钱的。”
曾酌笑着提起药箱，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下来。
“对了，阁主。“
曾酌回过头，“再过三日便是腊八了。“
林昭挑了挑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陆铮正在门口等着接了曾酌送到楼下。
“我那日跟惠前街晚棠楼的苏老板说好了，腊八那天在她铺子里熬粥。“曾酌道，“她那地方虽是个酒楼，但后厨干净宽敞，食材也齐备。我用个方子，各种果仁米豆熬上四个时辰，那粥熬出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搁着三条街都能闻见香。“
陆铮在旁边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林昭看着她。
这话题从治病忽然跳到了喝粥，换作旁人定然觉得突兀。但从曾酌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奇异的自然，像是她本来就是个这样的人。
“曾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曾酌看着林昭，又看了看榻上的萧砚，“腊八那天，若是王爷的身子骨能挪动了，不如带他出来走走。从这摘星楼到晚棠楼，不过两条街的路。他这病最忌不动，不动则体寒，体寒中最大莫过于心寒，若要去掉心寒，就要多活动，与人走动交谈，在深宫待久了，正好也该晒晒小巷中不一样的太阳了。“
“你是说，让靖王去一个小酒楼喝粥？“林昭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喝粥，又不是喝酒。有什么不行的。“曾酌正色道，“到时候晚棠楼苏老板把二楼听风阁全都打扫出来，一干闲杂人等全都清了，王爷到了那儿，喝碗热粥，沾沾人间的烟火气。这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她又问，“对了王爷平日里爱吃些什么，到时候让晚棠做几样王爷爱吃的，人间粥饭清欢可得岁月漫长嘛。“
陆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阁主，那……那天，咱们都去？“
林昭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宁神香，指腹在青花瓷面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
曾酌看着他，目光认真，“阁主，我方才说了，光靠祝由术不够。他得有人把他往光亮处拽。而光亮处也许就是这市井里最寻常的一碗粥、一缕炊烟。让他知道活着不只有苦，还有甜。这碗粥，便是个引子。“
“阁主若是放心不下安全的事，“曾酌补充道，“苏老板那里虽然简陋，但前后两个院子，只留一个门进出。陆统领若是愿意，带几个人守在外面便是。谁也不知道靖王在里面。“
林昭抬眼看着她，“你倒是想得周全。“心里想的是，只怕靖王的苦处可远不止这些。
“做大夫的，不光要治身上的病，还得操心病人的心。“曾酌笑了笑，“王爷这病，七分在心，三分在身。他这心是要给它找个落脚的地方的，所谓医术不过是术，自己的心能走出来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