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落下，曾酌对着一船舱的冷清发怔。这人是怎么了？方才在五尸坊还好好的，治疗也没问题呀，应该没有得罪他吧？
曾酌想了想，觉得此人阴晴不定，只要没有当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那就应该还是问题不大，大不了多送几次药膳也就是了。
林昭出了船舱，站在船头，夜风灌进大氅，凉得他清醒了起来。
他拢紧了衣衫，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堵得要命，又似乎跳得不像话。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样不听使唤过。
只有船尾的陆铮看看自家阁主铁青的脸色，又看看船舱里那位浑然不觉、还在想着送药膳的曾大夫，禁不住摇摇头，心想，自家阁主的情路尚且漫漫又迢迢啊。
但是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让人把橹摇得更快了些，这样尴尬的气氛能少一些吧。
及至惠民药局附近的船坞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升起，一层雾气弥漫在天地之间，似是一带白丝巾笼罩在树林间。
曾酌从船舱中出来，林昭故作镇定，抬起左胳膊，让曾酌扶了上岸。
“曾大夫，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情。“林昭依旧是冷着脸，但是眼神暗暗垂下，似是带着一丝幽怨的看着曾酌。
心想的是她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曾酌顿了一顿，暗自感叹果然这天机阁的恩情可不是那么好领的，连忙陪笑回答，“明白，明白，林阁主请放心，在下一定回去好好研究给靖王治疗的方法，回头把方案给您送过府去，请您过目。”
林昭眼睛看向了别的方向，将胳膊瞬间撤了下来，倒是把曾酌晃了一下。
“走吧。”撂下两个字，挥了挥手，让人赶紧调转船头往天机阁方向的码头去了。
曾酌站在木制的码头阶上，目送乌篷船远去，自言自语道，“真是难伺候的大人啊。”
边思索边往药局的方向走去，远远的就看到白芷已经在门外焦急的等候。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以后你可不能丢下我，在这里等着可太让人心焦了，我宁肯跟着你一起冒险。”
“行了，还是太危险了，我这不是没事儿么。”曾酌笑着拍打了身上的灰尘，顺手折了路边的柳树枝，从上到下抽打了一气。
心想那地方还是有些邪门的，还是避讳一些的好。
回到药局就开始准备一天的问诊了不提。
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不知不觉惠前街的街坊们都开始准备忙年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忙碌碌的准备年货。
各家院子中拉起了晾衣绳，挂满了新灌的腊肠，密密匝匝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出油亮的褐色光泽。
孙屠户虽然因为大闹惠民药局的事情，被邻里们归为异类，但后来生药库案发，王顺等人被抓，也没追究他，渐渐地也都没再排斥他，年下的猪肉孙屠户也因受了警告，好好的准备起来，没有偷工减料，各家的香肠也还是用了他家的猪肉。
王婆婆平素喜欢花，这会儿早早地买了水仙根，用清水放在青色瓷盆中养着，加上鹅卵石点缀，算好日子能在大年三十那天开花。
卖炭的老张头起得最早，佝着背，背着大竹筐，筐里的木炭用稻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一路从城南的窑口走来，到了惠民药局门口，把竹筐往台阶旁一搁，哈了口气，搓着通红的手。
“曾大夫来了没？“他朝半开的门板里探着头。
“来了来了，老张头你嗓门小点，前头还有病人在诊呢。“白芷打了个哈欠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烧的热水，瞅见他便笑了，“又是来送炭的？师父说了多少回了，您那肺不好，大冬天跑这么远的路——“
“我这肺，多亏了你师父的药，好着呢。“老张头拍了拍胸口，那咳嗽声确实比两个月前轻了不少，“趁着还没进腊月最冷那几天，先把炭给你们备足了。李先生昨日还念叨，说后院那几间厢房窗户漏风，病人等药的时候冻得直哆嗦。“
正说着，药局后面的厚民巷里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吆喝——“热豆腐脑——头一锅——“
刘大娘端着一盆刚点好的豆腐脑，裹着件酱红色的棉袄，踩着棉鞋，一路从巷口颠颠地小跑过来，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
“白芷丫头！曾大夫起了没？“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今儿个头一锅，特意多点了卤水，又嫩又滑。给曾大夫送一碗来，她忙起来又不记得吃早饭，上回饿到午时，脸都白了。“
白芷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闻着浇了香油榨菜丁的卤汁味，肚子不由得叫了一声。
“刘大娘，您这豆腐脑越来越香了。“
“那是！我家那口子说，明年开春要把后院那间厢房租出去，再添一口大锅，专做早市的豆腐脑。“刘大娘说得兴起，一拍大腿，“到时候曾大夫吃多少都管够，不要钱！“
“那可不行，我师父说了不能老拿街坊的东西。“
“什么叫'拿'？这是街坊的心意！“刘大娘瞪眼，“你师父救了多少人？我家那口子上回拉肚子拉得脱了水，曾大夫三针就给扎好了，收了几个铜板？连药钱都不够！这碗豆腐脑算什么？“
正说着，一个壮实的身影从街东头走来，肩上扛着一捆木料，后头跟着个半大男孩，手里提着工具箱。
是王木匠和狗蛋。
“曾大夫在不在？“王木匠把木料往药局台阶旁一放，“我量过了，你们这门口的台阶边子都朽了，下雪天踩上去打滑，上回就有个老婆子差点摔了。我带了块好杉木来，给钉个防滑条。“
“王叔！“狗蛋放下工具箱，仰着红扑扑的脸冲白芷笑，“我爹说曾大夫治好了他的腰，今年终于能干活过年了。这不，刚给李员外家打完一套桌椅，挣了二两银子，我爹说要来感谢感谢曾大夫，感谢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