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卓来之前，林昭问曾老院士：“还请曾老院史先和在下说说方启明当年的行迹吧。”
曾行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方启明是河西人士，是举人出身。那一年仅32岁，就放任了临河知县。此人工于心计，善钻营，上任头两年尚算勤谨，也想了很多利民的办法。结果到了第三年，就发生了黄河秋汛，县里遭了水，朝廷拨了赈济。有了钱，他就开始动了心思。”
“哦，怎么个动法？”
“先是压报灾情，明明民间已是十室九空，报上去的却依然是岁丰民安。再后来，三年前那场大疫。”曾行简声音低沉下去，“疫情已经起来了，他不但不上报，反而封了城门，所有的人都不允许出城，城外的人也不许进来。说是防疫，实则是不许疫区的消息外泄。又不配给防疫的药物，城里死了多少人，没有册子能记得清。得了病的又传染了，没得病的一家子从上到下，一病就全部都病倒了。就连曾家在临河的药铺，一开始研究了防疫的药方，但是百姓已经没有钱购买，于是药铺施药施到最后，上上下下也都病倒了。”
曾行简顿了顿，闭了闭眼睛，仿佛看到当年的场面，“朝廷的赈灾银，一两都没有到过临河百姓的手里。当时百姓一家一家的病倒，没有钱购买药材，外面的药材也进不来，最后只能等死。那时候听药铺的掌柜说，官道边一天都要抬出去十几个，但是这些却偏偏都没有上报过，一直到最后只说是已经防疫成功了，把消息报到了工部。”
“那后来呢？”林昭问。
“后来，工部反而将他升官了。”曾行俭睁开眼，声音里透出寒气。“大疫的次年，他就因为治疫有功，调任到了工部，只用三年，就从知县升到了工部的主事。”
“此事可有实证？”
“林阁主既然追查此案，难道一丝的证据都没有查到吗？”曾行简沉声反问。
“自然是有的，但是在下心想，老院士手里必定是有实证的。故而前来求证。”
“老朽当年的确留了一样东西。”曾行俭说着，起身从书架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纸页已经泛黄。曾行俭一页一页地翻开看，“这是当年施药的铺子的账册，每一味药、每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最要紧的是这里，最后几页。”
他翻到了册子的末尾，指着这一行一行的名字。“这里是疫死者的名录，当时药铺的大夫们挨家挨户前去记录。因为药材进不来，很多百姓服药过晚，所以死亡的速度非常快。哪一条街，哪一户几口人，几时没的，全都记了下来。”
“当年老朽就想着，若是有一日朝廷要查，这就是铁证。”
二人正说着，听到门上轻敲，知道是曾酌前来了，便有默契的都落座无声。
曾酌进门就问林昭为什么来这里，得知是祖父邀请她来的，倒是愣了一下。
“这么说，林阁主是受邀请来的了？”
林昭微微一笑，手掌向上向她祖父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冲她点点头。
曾酌哼了一声，将斗篷解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在旁边的绣墩上，膝对着祖父坐下。
“林阁主今日前来，必有要事，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这件事可是本阁主和酌儿你一起经历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吗？不如请曾大小姐说说。”
“首先，请叫我曾酌，酌儿，不是你能叫的。”
“胡闹，酌儿，林阁主与祖父是忘年交，与你父亲同朝为官，为今上效力，叫你一声酌儿有何不可？”曾行简斥责道。
曾酌只能低头不语，嘟囔着不是说不是长辈吗？现在又充大。
林昭看着曾酌笑了一下，又正色道：“还是说回正事，五尸坊的事情您老还记得吗？”
“五尸坊？是八年前太医院大火案之后放置焦尸的那个义庄吧？当时我的次子曾道临在那场大火案中葬身，事后就一直放在五尸坊。因为案子没破，一直在勘验尸首，至今也没有回乡。这次有什么进展吗？”
“正是，其他的倒也罢了，最奇怪的事情是，这一次我和曾大夫偶然间到五尸坊共同勘验尸体，那具曾道临的尸首，右足缺了一趾。”
曾行简听说，呼吸都暂停了。
“你说什么？”
“我查过，京中太医院的旧籍册上录有曾道临名字的地方，后面也标注着‘足相全’。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天生缺少一指，但是那具焦尸却是生来就少了一指，这只能说。。。”林昭目光落在曾行简脸上。
“也就是说，那具焦尸并不是曾道临！”
曾行简扶着书案的手缓缓地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泛了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胸口那里仿佛被一个巨大的东西顶着，一起一伏。
许久，他问，“林阁主，”曾行简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那不是道临？”
“从籍册上看，不是。”
曾卓也上前扶住曾行简，问道，“祖父，这是怎么回事？二叔竟然也牵涉太医院大火案？”
“是的，当年他在大火案中葬身。”曾行简喃喃地说。
突然，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林昭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火场里的那个人是谁？他穿着我儿的官服，带着他的腰牌，我以他的衣冠入了冢，那究竟是谁？”
“尚未查明，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应该不是令郎。”
那道林呢？道林在哪儿？曾行简一下子站了起来，酱色的棉袍撞翻了笔架，毛笔滚落在地。“八年了，我们曾家等了整整八年。我年年都要祭奠他，甚至已经认命了，现在你们告诉我，那不是他？”
“曾老院史，”林昭伸手扶住他，“请坐，请听本官说完。”
曾行简一把抓起案上那张迟迟没有落笔的纸，狠狠地摔在地上。“老朽本来就是预备这张纸来写祭文的，念吾儿道临，殁于王事，魂兮归来。这几年我都没敢回乡来祭祖，道临的事情我一直无法释怀。”
曾行简一脚踏在那张纸上，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