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残魂那种虚弱的、透明的光,而是真正的、有实体的、带着生命力的光。三色光芒从玄烬的掌心传入她的残魂,从她的残魂传入他的胸口,再从他们身上同时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个光茧。
光茧从外面看是半透明的磨砂质地,像一颗巨大的珍珠。但里面是亮的,亮得像是装了一整个星空。
星璇站在光茧中央,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长——不是长出来,是长回去。那些她失去的、消散的、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身上。
骨骼一根根生长,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竹子拔节。经脉一条条蔓延,像树根在大地里伸展,像河流在大地上流淌。血肉一层层覆盖,从骨头开始,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然后是毛发。
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肤的生长。从脚趾开始,到脚掌,到脚踝,到小腿。那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最细的毛笔,一笔一笔地在她身上画。痒痒的,麻麻的,带着一种新生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银蓝色的长发从光茧中垂落,在虚空中飘散如海藻。发丝比之前更长,更密,每一缕都泛着银蓝色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洗过。眉心的裂痕在愈合,像大地的伤口在春天重新长出草。
最后,裂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三色的印记——银蓝为底,金色为边,暗银为核。
光茧碎裂,化作漫天三色光点。
星璇从光点中走出。
完整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她站在虚空中,银蓝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在身后飘散如一面旗帜。眉心的三色印记在发光,那光芒不刺眼,而是温柔的,像月光,像烛火,像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你时的目光。
她的神核不再有裂痕,而是完整得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星辰,表面光滑如镜,流转着三色的光泽,每一次跳动都让虚空泛起一圈涟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掌心有细细的纹路。她握了握拳,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松开手,指尖划过虚空,带起一串三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她指缝间流转,像沙子从指间漏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玄烬。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站在虚空中,隔着三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媳妇,”玄烬的嘴角勾起一个痞气十足的弧度,眼睛弯起来,左眼的冰蓝和右眼的暗红都在发光,“你变好看了。”
“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他走上前,伸手撩起她一缕长发。那缕发丝从他指尖滑过,像流水,像丝绸,像月光。
他低头闻了闻,发间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现在更好看。像是……”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眉头皱了皱,嘴角动了动,最后放弃了。
“像是终于完整了。”星璇替他说完。
玄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万年的重量。
“对,完整了。”
他张开双臂。
星璇扑进他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她像一颗流星,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锁骨,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的木头的味道,还带着一丝凉凉的、像是深秋清晨的雾气的气息。
玄烬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身形,将她紧紧抱住。双臂收紧,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均匀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
虚空中,星炬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这一世,”星璇埋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做一个不会醒的梦,“我不再是神女,你不再是深渊之主。”
“那我们是什么?”
“两个傻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泪光闪烁,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约好了要一起看尽星辰的傻子。”
玄烬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扫在她的眼皮上,痒痒的。他的呼吸打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烧木头的味道。
“成交。”
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那吻不深,却很长。
长到虚空中那三艘审判舰的碎片已经飘远了,长到星炬的光芒已经从银蓝变成了金黄,长到他们身后的虚空中,有一道金色的流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咳咳——”
一声咳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故意压低了嗓子,装出老成的样子。
“我说——能不能回基地再腻歪?”
星璇从玄烬怀里探出头。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模样,幽蓝色的短发,发丝在虚空中微微飘散,像海面上翻涌的浪花。金色的瞳孔,又大又圆,像两颗刚被擦亮的铜铃。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蓝色的血管。他赤着脚,站在虚空中,脚趾头因为冷而微微蜷缩。
身上穿着一件由鳞片化成的蓝色长袍,长袍的边缘有细碎的金色纹路,在虚空中微微发光。
少年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你们快夸我”的表情。
“曜?”星璇愣住了。
“不然呢?”少年翻了个白眼,金色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那动作做作得像排练过很多次,“还有第二个人有这么帅的眼睛吗?”
星璇上下打量他。从幽蓝色的头发到金色的瞳孔,从白皙得过分的皮肤到光着的脚丫子,从叉腰的姿势到翘得老高的下巴。
“你怎么变这样了?”
“长大啊!”曜理直气壮,声音高了八度,像是在控诉一个不公平的指控,“我之前才出生多久?现在才是我的真实形态好不好!”
他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自己还没长开的小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
“帅不帅?”
玄烬沉默了两秒。
目光从曜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挑剔,有一种“我来给你打个分”的架势。
“丑。”
曜的脸瞬间垮了。下巴不翘了,胸膛不挺了,叉腰的手垂下来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茄子。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我全家就你和我媳妇。”玄烬搂着星璇,一脸淡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你骂你自己?”
曜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脸从白皙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通红,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那是为了救你们才变这样的!你们知不知道那有多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开始泛红,金色的瞳孔里开始蓄泪。
“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一遍!碎了一遍!”
(第二部第四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