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昊立在大殿中央，目光几乎有些贪婪的锁定在陈远川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直到那漫天云海将女儿的身影彻底掩盖。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这一刻，就连拂过的风，都似带着刺骨的凉。
便在他暗自神伤之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随后一道张扬的身影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来人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物件，时不时向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动作散漫又恣意——正是周轻舟。
陈荣昊本就心绪不佳，见她这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做什么？入宗主大殿，怎地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毫无规矩。”
周轻舟把玩物件的手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嬉皮笑脸：“怎么着啊师兄，你这是吃了摔炮不成？火气这么大？我进你这大殿，还要规规矩矩让人传消息？你信不信我立马去登天梯找师父，告你一状！”
陈荣昊眉头皱得愈发紧，索性侧过脸去，不愿再看她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周轻舟见状，也不再逗他，晃了晃手中那只精致的羊脂玉盒：“我这可不是无故闯殿，是替你拿东西来了。小火呢，人去哪了？这玉还丹我特意从齐九阳长老那儿取过来的，省得她再亲自跑一趟。”
陈荣昊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玉盒上，脸色骤然一变，厉声斥道：“荒谬！你怎可擅自从长老那里取来丹药？玉还丹何其贵重，岂能由你这般随意拿取！”
“我哪里是随意拿了。”周轻舟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我就拿了三颗而已。小火把宗门交代的事情办得那般漂亮，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该好好奖励她吗？”
“三颗？！”
陈荣昊的声音猛地拔高：“她何德何能，配得上三颗玉还丹？！况且以她如今受损的资质，用这般珍贵的丹药在她身上，纯属浪费！速速将丹药还回去，不得有误！”
这番话落下，周轻舟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原本轻快的眼神冷了下来，连语气都变得异常平静：“师兄，小火的资质为何会受损，你应该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吧？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九死一生寻回来的灵草，拿去给旁人做踏脚石，成全你的公允无私，这天下间，你怕是头一个。”
“你是我师兄，我素来敬你重你，可小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不能看着你这般糟践她。”
“住口！”
陈荣昊厉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既然是宗主之女，就更要以身作则，不能徇私谋利！若是今日我纵容她凭身份得此重赏，他日宗门长老、弟子纷纷效仿，徇私枉法，这一宗规矩，该如何立足！”
“利不及子女，凭什么祸及子女！”周轻舟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提高，“那株千年灵草，是她孤身闯入魔渊，险些丢了性命才寻回来的！那是她的东西，你凭什么替她做主，送给别人？”
陈荣昊浑身一震，猛地怒斥：“我让你住口！”
周轻舟平日里嘻嘻哈哈、全无正经，天塌下来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此刻冷下脸来，周身气场竟是丝毫不输身为宗主的陈荣昊，甚至隐隐压过了他一头。
偌大的宗主大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针落可闻。
僵持了不知多久，陈荣昊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他沉声道：“她自己亲口与我说，不要这些丹药。但若是你真能说动她，我允许你……为她调配两颗玉还丹。”
周轻舟垂下眼眸，目光静静落在手中的玉盒上，玉盒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猛地将玉盒扔回陈荣昊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师兄，她既然已经无意转圜，那我自然尊重她的决定。”她的声音再无半分波澜，“齐九阳长老那边，我便不再折返跑一趟了，这丹药，劳烦你亲自转交吧。”
说罢，她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可走到殿门门槛处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师兄，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当年你逼她出让那棵用命换来的千年灵草去救治旁人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过这个女儿一次了。我待她再好，也改变不了，你永远亏欠她的事实。”
陈荣昊僵立原地，一向挺拔如松的肩膀，在这一刻再也撑不住，缓缓塌了下去。
这一刻，他褪去了宗主的威严与冷硬，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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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大人，你说大局为重，宗门为上，说的真好！我陈远川，既然是紫阳丹宗的弟子。那便如你所说，此生，我都会对宗门恪尽职守、至死方休！这是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却再无半分父女情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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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说出至今，有多久了呢。
二十年啊。
清晰的，好像昨天刚说过。又漫长的，好像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居然真的那样决绝。
整整二十年的疏离淡漠。
行止规矩、从无半分逾矩，也从无半分亲近。
二十年，如一日，她只见高高在上的宗主，不肯见一面她的亲生父亲。
怀中的玉盒愈发冰冷，像极了陈远川看他时，那双毫无关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