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婵这才转头看向周轻舟,目光复杂,轻叹道:“轻舟,我知道,你心中定然积了满腹的不平与怨愤,对吗?”
周轻舟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哑声开口:“弟子心中的不平,比起那些被留在战场、孤立无援的弟子,万不及一。他们对宗门忠诚之心,胜过弟子万倍,可等来的,却是被抛弃的结局。”
“不是抛弃。”杨文婵轻轻摇头,眸中掠过一丝痛色,却依旧坚定,“是牺牲。”
“牺牲?”
周轻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声:“师叔口中的牺牲,便是让他们无知无觉地死在异族刀下?他们为宗门浴血奋杀,一腔赤诚,到头来,却是被宗门亲手献祭!这算什么牺牲?这是谋杀!”
“我们也被异族欺骗了。”杨文婵的声音沉了几分,“轻舟,你告诉我,宗门与弟子,孰轻孰重?若是为了救阵前数千弟子,赔上整个紫阳丹宗的根基,让全宗上下数万人陷入灭顶之灾,到那时,谁又来保全更多的人?”
她话锋微转,语气稍缓:“我知道你重情,那些弟子于你而言,皆是同门。但万幸,你的好友陈远川,你师兄已暗中救回来了,她并无大碍。”
“小火……”
听到陈远川安然无恙的消息,周轻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稍稍落地。
可这份短暂的安心,转瞬便被更汹涌的悲痛淹没。
她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师叔,您觉得,我是这样容易被糊弄过去的人吗?被留在那里的,何止一个小火?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该被这样放弃!”
“够了。”
杨文婵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周轻舟,你只看得见眼前这些弟子的性命,却看不见宗门的大局!若人人都如你一般,只顾私情,意气用事,这天下苍生,七大宗门的防线,谁来守?!”
“我不管什么大局!”
周轻舟嘶吼出声,泪水终于滑落:“我只知道,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周轻舟,宁死不做贪生怕死、弃同门于不顾的懦夫!”
杨文婵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棱角、一腔赤诚的女子,眸中的冷硬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一声绵长而无奈的叹息:“你呀,还是太年轻了……热血冲动,不懂世间权衡之术。再过几年,或许你便懂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师叔!”
周轻舟急得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问个清楚,情急之下,脚步慌乱,竟直直撞在了杨文婵的后背。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修为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竟被她这一撞,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脸色瞬间惨白,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刺目至极。
周轻舟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怒火、怨愤,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担忧彻底冲散。
她脸色煞白,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慌乱无措:“师叔,您怎么样?怎么会这样!?”
杨文婵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对着她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声张。”
她喘了口气,目光凝重:“如今,魔修与异族暗中勾结,七大宗门皆是腹背受敌。我们虽然已经结成了七星盟,可这次每一家都是损失惨重。身为七宗门之一,紫阳丹宗绝不能露出半分软弱,否则必然会被魔修和异族盯上先行除去。其他六个宗门也别指望他们有余力伸出援手。你师父正在参悟道痕的关键时刻,说不定不日便能成功突破元婴中期,因此这段时间我必须要顶住。为你师父的天梯悟道争取时间。”
杨文婵顿了顿。见周轻舟面上的焦急已经被担忧取代,这才缓和了语气 。
“轻舟,你是好孩子,我欣赏你的重情重义,率性而为。”
“可我是紫阳丹宗的太上长老,于我而言,守护宗门存续,是第一要务。若为了一时情义,逞匹夫之勇,赔上整个宗门,那才是真正的自私。”
“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杨文婵不再看她,扶着廊柱,缓缓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单与疲惫。
周轻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