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一双稚嫩的眼缓缓睁开。
入目，是一张布满褶皱却无比慈爱的老者面庞，他枯瘦的手臂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像护住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是在这片无边漆黑里长大的。
目之所及，永远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暗，唯有手中跳动的火把，能勉强撕开一小片光明。
火，是乌恒族最珍贵的东西，比性命更重。
没有火，便没有温暖，没有视线，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以野兽精血为食，以稀薄魔气为生，除此之外，唯一能维系火焰的方式，便是抢夺，掠夺，厮杀。
好在有老者护着他。
他跌跌撞撞，在绝望之地长成少年。
老者手把手教他潜行、捕猎、搏杀，教他在黑暗中辨气，在绝境里求生。
每一次他成功猎回野兽，老者都会浑浊地笑着，为他拍手叫好，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食物终究会尽。
那一日，老者看着空空如也的洞穴，眼中溢满了无力的悲伤。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将毕生修为凝缩成一枚温热的晶核，颤巍巍塞进他手里。
少年捧着晶核，泣不成声。
他眼睁睁看着老者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僵硬，那双永远护着他的手，再也抬不起来。
剧痛像深渊一样将他吞噬，可他只能含着泪，吸收那枚晶核里最后的温度与力量——那是老者用命，给他换的生路。
再后来，族长又或者是祭司，又或者是长老，反正不管是谁吧，那群伟大的大人们，那群承载了神明意志的大人们终于带着所有残存的族人，朝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光，爬了过去，然后真的将他们成功带了出来！从一片黑暗中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们终于爬出了那片吞噬了无数同胞的无底深渊。
当少年真正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整个灵魂都被狠狠撞击。
外面的世界，美得让他窒息。
那在深渊里求而不得、拼尽一切都换不来的光亮，在这里竟随处可见。
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刺得他双眼灼痛，可他宁愿被日光灼伤，也舍不得移开目光一瞬。
那样温暖，那样盛大，那样毫无保留。
远比他们拼死守护的火光，要美丽万倍。
可这份震撼过后，滔天的嫉妒与怨毒，瞬间淹没了他。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在黑暗里挣扎求生，为了一口食物、一点火光，连至亲都要牺牲；凭什么他们要互相吞噬、在绝望里腐烂，而这些人族，却能安然沐浴阳光，自由呼吸，拥有水草丰饶的大地，取之不尽的猎物？
凭什么他们生来便在地狱，而人族，生来便在天堂？
凭什么！
……
“唉。”
一声轻叹，打破死寂。
谢霜辞缓缓睁开眼，指尖轻抬，将贴在额间的乌恒族晶核移开。
晶核内的能量早已被消耗殆尽，黯淡无光，如同一段死去的记忆。
她随手将空壳放下，又拿起另一枚泛着黑气的晶石，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自然不是闲来无事，窥探异族过往。
一切，都还要从之前她进入空间开始修炼说起。
自突破至筑基后期后，她的修为进度便停滞的厉害，虽然灵力比起之前雄浑了两倍，可修炼时却需要更多充足的灵力才能推进修炼的进度，如今上品丹药对于谢霜辞来说都显得有些不足了，她越发依赖极品丹药强行冲击。
照这般消耗下去，莫说七千中品灵石，就算再来七千上品灵石，也未必能助她再进一步。
思来想去，谢霜辞竟想起了一条歪门邪道。
她每一次境界突破，都是在濒临走火入魔之际，借体内狂暴冲撞的灵力，强行冲开丹田壁垒。特别是之前冲击筑基那一次，那一次的境界攀升是谢霜辞完全没有设想到的。
那一次的心魔彻底打开了谢霜辞的长生之路。也让谢霜辞尝到了这种危险路径的甜头——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会不会有别样的效果呢？？
然而想要让自己走火入魔也是个难事。
她如今修为稳固，心境平和，虽然身陷敌营，但是有空间做后盾，她还躲得如此隐秘，在空间中还有大量灵石托底。目前来说是是既安全，灵石又充足，别说心魔，连一丝心绪波动都难以寻到。
就在这时，她忽然记起阿松曾说过——乌恒族的晶石，能承载逝者残碎记忆。
她将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乌恒族晶核尽数翻出，一试之下果然应验：部分晶石之中，竟真的藏着死者生前的记忆碎片。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随之而生。
这些战死的异族，心中必然积满了怨毒、痛苦、不甘与绝望。
若能引动这份情绪，以异族之恨，扰自己心神，强行制造心魔滋生的契机，或许便能再次模拟出走火入魔的状态，破境冲关。
于是便有了此刻，她一枚接一枚读取异族记忆的举动。
手中这颗，已是第三颗。
可越是深入品读，谢霜辞心中便越是唏嘘。
那些记忆里，是深渊里无尽的挣扎与苦难，连温情都贫瘠得可怜。
可贫瘠，不代表虚假。
他们寿命短暂，孕育子嗣会耗损生机，却依旧拼尽全力庇护每一个孩子；他们资源匮乏，朝不保夕，却仍愿意牺牲自己，为后代留下一线生机。
黑暗里开出的花，虽脆弱，却也真挚。
谢霜辞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
读到此处，谢霜辞才惊觉，自己的初衷与行动，早已悄然偏航。
她本是想借乌恒族的怨毒、暴戾与绝望，搅动自身心绪，逼出心魔，以极端之法冲击丹田壁垒。
可此刻她才发现，这些晶核之中，记载的并非全是疯狂的屠戮与掠夺，更多的，是他们在黑暗深渊里挣扎而出的、最真挚的情感——是不舍，是疼惜，是守护，是连牺牲都带着温度的爱。
这些情绪非但没有引动心魔，反而轻轻撞在了她的心弦上，生出几分莫名的感触。
可她也清楚，对敌人心生怜悯，本就是修行路上最不该有的软弱。
谢霜辞指尖轻捻着剩余的几枚晶核，闭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