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脸彻底白了。
院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江灵叹了口气，站在青禾身前，
“兰可道，你还记得师傅当年说过什么吗？”
兰可道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江灵却没等他答话，自顾自说下去：“师傅曾经说过，谁能炼出灵宝，谁就是万器城的下一任城主。可谁能想到他老人家突然病重，于是这个赌约就改成了：谁赢了当年的炼器师大会，谁就暂代城主，直到我们之中有人炼出灵宝，再做定夺。”
“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对城主之位不感兴趣。”
江灵看着他，语气里透着惋惜。
“无论怎样，无论谁赢，这个城主之位我都不会和你争。”
“可你还是故意在大比决赛当天提出赌约，又偷偷换了我的炼器材料，只为了把我逐出万器城。”
江灵说起这些过去，脸上却很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反倒是兰可道神情阴鸷了下来。
“不过也无妨。兰可道，我知道，对你们兰家来说，我终究只是个外人，有些东西我是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争的。所以即使被赶出来了，我依然没声张，就当全了师傅当年把我捡回去、抚养一场的情分。这么多年，我可曾对外言说过半句当年的隐情？”
“兰可道，如今已经多少年了？你还要如此设局，害我也害我的弟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兰可道脸上那点温和，在江灵的话语下，一寸一寸褪干净了。展露出了他阴毒的本来面目。
“你口口声声说不感兴趣，那你为什么还要炼灵宝？炼出灵宝的人，就是下一任城主，这句话，你自己分明记到了今天。”
“你放屁！”青禾气得脸通红，指着兰可道的鼻子，“我师傅才没惦记你那城主之位！我师傅只是在踏踏实实学炼器而已！你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师傅炼出灵宝都两个多月了，从来没对外宣扬过半个字！你自己心胸狭隘，忌才妒贤，你这个疯子！”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攀咬我师父？”
章砚听到这话，倒是比兰可道原来的徒弟还急，立刻开口维护：“来人，给她点教训！”
他身后几个巡卫应声就要上前。
“不急。”兰可道抬起手。
巡卫停住了。
兰可道这才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看向江灵：“师姐，别介意。孩子也是护我心切，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完，侧过头，声音淡淡的：“砚儿，还不快给你师父赔个不是？”
章砚立刻道：“弟子……一时失言，请师父恕罪。”
江灵避开他：“兰可道，你的狗冲谁叫，那是你的事。他既然选了你，就不再是我的徒弟。我和他之间，从今往后，再无师徒之情——他也不再是我江灵的徒弟。”
章砚的脸色白了白。
兰可道哼笑一声，回头看了章砚一眼：“你看，你师傅也看不起你。”
江灵知道兰可道想要逼她，硬生生忍下怒意：“我带着弟子离开武安府。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从此以后我永不入武安府。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一笔勾销？”兰可道笑道，“师姐，我怎么舍得呢？你还要回去做我万器城的副城主呢。”
他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子：“再说了，按赌约，章砚可是把你江氏一门的东西全输了个干净。除了你和你徒弟两个人，你们身上——连储物袋都不能带走。”
江灵攥紧了拳头，盯着他：“到底为什么？”
兰可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压低：“江灵，这种丧家之犬的滋味怎么样？这么多年，你一直压在我头上！我才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可自从他把你这捡回来的野丫头带进府里，你就处处跟我作对！”
“明明我天资远胜于你，他对我动辄打骂、万般严厉，对你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过！”
江灵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师傅那样对你，是看重你。因为你是他的亲儿子，他希望你能传承他的道。”
“放屁！”兰可道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狗屁的道！他所有的真传都给了你！你明明天资不如我，却能炼出比我品质更好的灵器！他在外人面前对我千般严厉，到最后呢？留给我的，全是你学剩下的边角料！江灵，你凭什么！”
江灵深吸一口气：“你真是疯了。他待你严厉，正因为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教你的《天工百炼诀》，是你们兰氏一门的绝学，只有你一个人学完了全程，一众师兄妹，包括我，都只学了残式。我能炼出好灵器，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练习。我如今所有的炼器心得，皆是我江灵自己的，没有一丝一毫假手于人。”
兰可道盯着她，一个字都不信：“你就继续欺哄吧。若不是这样，你怎么炼得出灵宝？那个老东西，一定把最关键的步骤留给了你。”
江灵咬着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兰可道，你真可怜。”
兰可道脸色一僵。
“你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孬种。”
“你只敢看你愿意看的东西，信你想信的东西。”
“说什么我受师父真传、备受眷顾，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一个天灵根、受师父多年教导的嫡子，被我一个杂灵根压过了一头。宁可自欺欺人到这个份上。”
“事到如今，我也直说了。我尊敬师父，也看得清他。他救了我，收我为徒，传我技艺，于情于理，我不该说这些话。”
“可在师父眼里，我们这些师兄妹，不过是你的陪衬。他当着你的面夸我，无非是因为我是他们里头最出挑的那个，他拿我当鞭子，抽着你往前走。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真正疼的是谁。”
“当年那场比斗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找过我了，那场比赛，我亲手淘汰所有的同门，然后，绝不能越过你去。”
江灵看着他：“兰可道，不是你智计无双算计了我，从一开始，你父亲就替你铺好了路。谁都赢不了你。”
“不过就这一点来说，你倒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蓝，你父亲充其量是以情晓之、以理动之。你更干脆，直接把炼器大比的材料都换了。”
你胡言乱语！”兰可道厉声打断她。
江灵没有动气。失望过了头，反倒没有太多情绪。
“是不是胡言乱语，交由旁人分说便是。我的这门炼器术，是我自己体悟出来的。虽说有几式确实脱胎于兰家，可如今早已与兰家截然不同。你只是想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所以只肯信你愿意信的真相。”
“兰可道，我从炼器大比一路退让到今日，对你们兰家已是仁至义尽；对你这位师傅唯一的儿子，也耗尽了耐心。那把下品灵器，是我受人所托重造，不可能交给你。那位前辈乃是化神，你得罪不起。今日到此为止，我离开武安府，此生不再入万器城，全了我和师傅多年的情谊。此后，我与你们兰家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院子里静了一瞬。
兰可道忽然笑了出来：“师姐，你想什么呢？今日你想离开，只有一条路——和你这小徒弟一起，自废丹田双手，要么就为我所用。”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人动了。巡卫、随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的几道身影，一层层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