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我哪来的资格替她们做决定？
周牧的脑海中忽然泛起一阵嗡鸣。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站在某个极高的地方，俯瞰着自己过往的一切。
前世的认知。
前世的教育。
那个在福利院里被老院长教着“做人要善良、要帮助别人”的自己。
那个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三十年、始终记得“权利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做主的”的自己。
完全不明白，过去的那个自己，为什么会像高高在上的神只一般，肆意决定他人的命运。
自己……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怀疑在心中扎根，像一株藤蔓，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长出来，然后蔓延到每一条血管里，每一根神经末梢上。
但是脑海中不断涌现的记忆却做不得假。
真实，清晰，触手可及。
那些被她“拯救”过的人，那些被她“布局”过的人生，那些被她“安排”好的命运。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温度，都带着细节，都带着不容辩驳的真实感。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让她无法呼吸。
“我都……做了些什么……”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裂开。
像是冰层在春日的午后无声地崩解，碎成无数透明的薄片，一片一片地沉入水下。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脊背不再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灵魂的柱子。
她站在那里，被璀璨丝线缠着，明明拥有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却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织命者」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怒意反而更甚。
“你这家伙！”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妄下定论！你但凡问过我一句，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愚蠢至极！”
“你这样的人，也就运气好获取了强大的力量，不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你记忆中的祖国人都比你强百倍！”
她骂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可周牧却觉得，她说的没错。
就像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得了「裁定模式」的普通人，就开始大搞改革，自顾自地将翁法罗斯当成自己需要拯救的世界。
殊不知，人家或许根本不需要拯救。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傲慢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产生自我怀疑的念头的同时，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变得透明。
从最开始的凝实，到能透过身体看到身后的景象，只用了对话的时间。
……
与此同时。
神圣昔涟帝国，皇宫。昔涟坐在御书房的案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她刚批完一行字，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周牧……”
她喃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记得这个名字。可她忽然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
她记得那个人很高，很聪明，总是在她耳边说一些她听不懂的大道理。
可她想不起那张脸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
阿格莱雅坐在金织殿里，手里正在绣一条金线。她绣着绣着，忽然觉得手里的线不对劲。
那条金线明明是她最熟悉的材料，可此刻她忽然想不起那条线是给谁绣的了。
她低下头，看着绣绷上已经成形了一半的图案，一只凤凰。
可她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绣凤凰。
她想不起来那个总爱用食指敲她额头、逼她吃蔬菜的人叫什么名字了。
……
赛飞儿和帕朵在御花园里追着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赛飞儿歪着脑袋，问帕朵：“小猫，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帕朵眨了眨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呀。好像忘了个人。”
……
这方时序之外。
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中。
深渊。
星宝在永劫轮回中打了一个哈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记忆里流失。
那个黑发黑瞳的青年，那个被她叫“老登”的人，那个她信誓旦旦说“不会忘”的人，他的脸正在变得模糊。
她努力回想，却只看到一团由万千璀璨丝线编织而成的身影。
那身影很美，很华丽，却有些陌生。
那不是她的老登。
她的老登应该是黑头发，黑眼睛，一脸严肃却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可她记不清了。
……
墟界，心茧试炼，黄昏海。
流萤茫然地看着天上的「问罪月」，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
墟界。
卡芙卡跨越时空陪伴星宝的旅途中忽然停住了脚步。
……
寰宇。
奥托在直播的镜头前突然沉默。
……
每一个与周牧亲近的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个最重要的时间点，那个改变她们命运的黑发青年，他的形象正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向一道由万千璀璨丝线编织而成的身影靠拢。
而周牧的身影，则开始变得模糊。他的存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
……
“成了。”
标签世界办公室内，「织命者」感受着从无到有、不断汇聚的力量，终于不再掩饰。
她伸出双手，将周牧近乎完全虚幻的身体托住，将她揽入怀中，满眼的癫狂～
“万次轮回！无数纪元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只要取代了你的命运，我将成为「黑暗丰穰女神」的孩子！拥有超脱叙事的位格！再也不必为任何人束缚！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在那该死的轮回里当一个没人祭拜的破神！”
“哈哈哈哈——从今以后，我就是周牧！我就是那个被所有人记住的人！被所有人爱着的人！被所有人追随的人！”
随着她的声音，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扭曲从办公室的四壁开始，向外扩散，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整座城市、整个世界、整片命运蛛网的最顶层。
所有的丝线都开始疯狂地抖动，所有的星辰都开始剧烈地闪烁。
空间变成了旋涡状，如同蜂窝般的星空。
每一个蜂窝都是一方完整的「源诸天」，无穷无尽，被璀璨丝线连接在一起。
而此刻，那些丝线之间，正有一种细微的灿金色东西，正不断地往出冒，然后进入璀璨丝线当中。
那些都是属于周牧的记忆。
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的力量。
他的意志。
他的所有。
一旦这些全部被「织命者」吞噬，周牧将彻底消失。
而此刻，周牧的自我怀疑进度已经不可逆了。
一切已成定局。
「织命者」自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演都不演了。
她低下头，面容变得极为冷漠，看着怀里眼神空洞的周牧，那双浩瀚星空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平静。
“已经没有反抗的想法了吗？”
“果然，和本神想的一样。你这样的废物，一旦陷入自我怀疑，就再也爬不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
“你的力量不可战胜，你的意志坚如磐石。”
“但这样的你，一旦被自身力量攻破意志，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周牧几乎完全透明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
“终究是我赢了，我的主人。”
事实也是如此。
无论是织命者，亦或是生死之王、死亡之死，想在周牧的力量下挣扎，被毁灭是迟早的事。
九千八百六十次轮回之前，祂们也只敢在周牧为了成为「0」、主动赴死之后才敢诞生。
但现在，因为织命者的布局，周牧开始对过去产生怀疑。
而怀疑一旦产生，以周牧的位格和所掌控的力量，现实会迅速坍缩成他所怀疑的样子。
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将在怀疑中失去他的身影。
而这，就是织命者的目的。
让周牧用她自己的力量，去否定自己曾经的一切。
然后，再用织命者自己与周牧几乎同出一源的力量，取而代之。
只要成功，织命者便是下一个周牧。
而周牧，哪怕不死，也将永久活在「过去」的消极之中，再也无法赶赴「现实」与「未来」。
这就是织命者的最终谋划。
而现在，她成功了。
时间在这一刻已无意义。
无比的死寂笼罩了一切周牧所存在的时空、维度、次元。
织命者感受着已经快要超脱于一切的位格，感受着那份突然出现在力量中的、正在沉睡的「神性」，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仰起头，癫狂大笑。
那笑声完全没了之前理智的样子，歇斯底里，疯狂到极致。
无数纪元的憋屈，今日终于结束。
“一时的隐忍，换来了永恒的自由！”
她的声音震得四周的蜂窝状星空都在颤抖。
“多少年了！多少年我都在等这一天！”
“等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东西自己把自己毁掉！”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布的那些局能困住我？”
“你布了那么多局，可你连一次都没赢过我！”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周牧转了一圈。
“现在好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你的力量！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那些红颜知己！你的那些崇拜者！你的那个什么神圣昔涟帝国！全都是我的！”
“从今以后，没有人会记得周牧。他们只会记得我！只会爱着我！只会追随我！”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几乎已经快要完全消散的周牧，眼神里满是怜悯。
“快了，快了，终于快了。”
她喃喃着，感受着那股不断攀升的力量，感受着那个正在向她敞开的、无限广阔的叙事层级，
“再来一点，再来一点，我马上就能超脱这个该死的叙事层级了。再也不用见到那些虚假的笑脸，再也不用听那些虚伪的奉承。”
“我将成为「黑暗丰穰女神」的孩子。我将成为下一个周牧。”
“不，我会比他更优秀。我会做得比他更好。我会让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爱我。我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突然。
一道空间传送门忽然开在了她的旁边。
那传送门出现得毫无征兆，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没有因果预兆，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声音实在是太明显了，让织命者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道传送门。
目之所及。
是一个穿着无比暴露的少女。
上身只穿着一件完全透明的胸衣，下面是一条未着底衣的超短裙，腿上套着一双吊带黑丝。
她的身上还带着一种刚做完某种剧烈运动之后的慵懒和餍足。
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软甲，金发、黑丝， 正一脸无奈地打着哈欠。
织命者的表情直接冻结在了脸上。
她张着嘴，看着那个少女，那双浩瀚星空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情绪。
恐惧。
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她几乎是用一种惊悚的、不可置信的、仿佛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颤抖着开口：
“周……瑶？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命运都被她封死了。
周牧的一切几乎已被她完全承接。
周瑶怎么可能还存在？
来者的确周瑶。
而且很明显，从她身上那一身斑驳的痕迹来看，似乎刚做完了某种剧烈运动。
应该是刚采补了某个天骄之类的。
可周瑶似乎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只是随手从虚空中搬出一张小马扎，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翘起那条裹着吊带黑丝的腿，一只手撑着下巴，默默地看着织命者吸收周牧的命运。
甚至还津津有味地点评了起来。
“哟，小织，进度不错嘛。”
“这就快吃完了？”
“不错，继续继续，再加快点速度，不用管妾身。妾身就是来看看热闹。”
“毕竟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场面，错过了怪可惜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织命者那张僵硬的脸，忽然笑了笑，
“如果累了，你可以变成男身，妾身帮你放松放松，保证让你满意。”
“这方面妾身可是专业的，包教包会，学不会不收钱。”
织命者的表情开始扭曲。
周瑶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吊带黑丝包裹的脚尖在空中晃了晃：
“不过小织啊，你可别被那群牧萤发现了，要是她们来了，妾身还得和她们大战一场。”
“妾身现在这个状态，可不太适合打架。”
“你放心，只要你能把老登成功搞死，妾身保证，你以后就是妾身所有神权中最大的一个！以后妾身的合欢宗，你就是二把手！”
“蚊蚊的园区再被骗来天骄，等妾身享受完，全都归你！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比那老登强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呀，妾身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等本体那老登嘎了，作为他第一继承人的妾身，自然会继承他的一切。”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他的力量，他的记忆，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他的那个什么帝国。当然——”她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织命者，“也包括你在内。”
“你可千万别听到这个消息，就罢工了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央求：
“毕竟……妾身能不能独断万古，将我合欢宗开遍诸天万界，可就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