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夜探-回家
回到東城門時,從城門洞里看進去,街面上的影子斜出去老長,青石板被陽光染了一層暖黃色,路面上偶爾走過的行人也拖著長長的影子。到了巷口岔路口
我先回去了,有事找我
鐵牛說完這句話,沒有馬上走。他站在城門邊上,把帽子摘下來在手里捏了兩下,又扣回頭上。
陸展元點了下頭。鐵牛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步子很快,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陸展元一個人走回家。街面上看到灶台里燒柴的煙氣從低矮的煙囪里冒出來,混著炒菜的油香味,散在暮色漸濃的空氣里。
天色已經變暗
他推開自家院門。
母親在廚房里,灶上的水汽在暮色里白蒙蒙地騰著,鍋里的米湯咕嘟咕嘟地響著,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見他推門的聲音,頭也沒有抬,只問了一句︰吃了沒有?
還沒。
那先坐,馬上就好。
他應了一聲,走到堂屋前面。
父親坐在堂屋門檻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著門框,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手里握著一塊油石,正在磨一把短刀——不是他平日里常用的那把護身刀,是一把舊的,刀背上有幾道磕痕,刀身已經磨得比尋常刀薄了一線。油石在刀刃上來回推,聲音很穩——呲——呲——呲——節奏均勻,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做過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情。
父親沒有抬頭看他回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聲音先送過來了。
看了?
看了。
怎麼樣?
陸展元在門檻另一頭的台階上蹲下來。他沒有坐下——蹲著,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在外面跑了一天還沒打算歇著的人。
糧倉外面的矮土牆圍了一圈,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大門閂著,但門縫底下透光,里面點了燈——大白天點燈,說明屋里沒有窗戶或者窗戶封了。兩個人守著,穿的莊稼人衣裳,但走路的架勢不像農人——步子穩,交換位置的時候不踫頭,有巡守的套路。
是哪的人?
看不出來。但鐵牛說像是當過兵的。
父親的手沒有停,油石仍然在刀刃上來回推,節奏不變。
後門呢?
後門從外面鎖著,新鎖,鐵環上沒�蛂C但後門旁邊有一扇氣窗,夠寬。
他把後半句壓了一下,才說出來。
明天晚上去。
父親的手停住了。油石在刀刃上停下來——不是突然停的,是慢下來的,慢慢慢下來,然後擱在膝蓋上。他把刀舉起來,對著暮光看了看刃口,拇指在刃面上輕輕地刮了一下,試了試鋒利度。然後把刀放下來,沒有把它插回自己那口刀鞘里——他從腳邊拿起另一把刀鞘。舊的,皮子顏色已經發黑了,邊角磨得發亮。他把刀插進那把鞘里,然後連鞘一起放到陸展元腳邊。
這把比你那把順手。
陸展元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刀。刀鞘比他腰後那把舊,但握柄比他那把長一指多——重心在握柄前方一點點,握在手里應該比他慣用的那把穩當,劈出去的時候力道不會偏。他沒有拿起來看,說了一聲。
父親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母親從廚房端了飯菜出來——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碟醬蘿卜,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父親走到桌邊,拿起飯勺,盛了兩碗飯。他平時只吃一碗,今天盛了兩碗——第二碗滿滿地堆了一個尖兒,放到陸展元面前。然後他自己端起來吃了,中間一句話沒有說。
吃完飯,父親把碗一推,站起來,走進里屋。他在屋里待了一會兒——沒有點燈,里面 地響了幾聲,像是從什麼地方翻出了什麼東西。然後他走出來,手臂上搭了一件外衣——不是出門穿的布衫,是一件深色的舊短衣,袖口收得緊。
他走到門口,把外衣披上,系好領口的布扣。陸展元坐在飯桌邊,看到父親系領扣時袖口收緊後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傷疤——被袖子遮了大半,只露出來一個發白的邊緣。
父親沒有回頭。
明天天亮前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巷子里響了幾聲,漸漸遠了,融進了暮色和遠處的市聲里。
院子里安靜下來。母親在廚房里收拾碗筷,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陸展元蹲下來,拿起那把放在門檻邊的刀,從刀鞘里抽出來——刀身比他那把長一指,重心靠後,握在手里確實比他那把穩。他把刀插回去,放在桌邊,又找了一截麻繩繞了幾圈塞進懷里。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會兒。
天已經黑透了。廚房灶膛里的余火在牆面上烘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光。他站在院子中間,閉了一會兒眼楮,慢慢地按著凌波微步的方位走了半圈——沒有完整的步法,只是一些走位,像是練箭之前先拉兩下弓弦,讓身體習慣一下。然後他回到屋里,躺下來。
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他躺著,沒有想太多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醒了——不是被光晃醒的,是嗓子發干。他坐起來,摸到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涼的,激得喉嚨清了一下。他放回碗的時候注意到——堂屋的門還掩著。和他昨晚睡前看到的姿勢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堂屋。
桌上放著一碗粥。碗上倒扣著一只碗保溫。旁邊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不大,疊了兩折。他拿起來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筆跡硬朗,收筆干脆,像是寫完就走的那種。
「去看過了。」
陸展元拿著那張紙條,站在堂屋中間,晨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灰白灰白的,把紙條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父親天亮前回來過,留了粥,留了這張紙條,然後又走了。
(本章完)